转脸看看牢房内,也无心再行审问。横竖连她们最怕的煞神来都问不出什么,可见这些人知道的本也不多,少不得回京再探。
便也提步向外走去。
这一天白日,杨粲便去了府衙,相助赵太守整编户籍,登记造册。
皇帝向来秉持物尽其用的原则,每有动作,一石三鸟还嫌不足,断不可能只为羞辱杨粲,便将台省长官派出来跑腿。
此番遣她过来,也正是知道杨粲虽反对北伐,却会尽心支持土断;同时大约也猜到杨氏会有些反对之声,才有叫杨粲来襄助之意。
杨粲虽欠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觉悟,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对此并无怨言。
到了傍晚,杨粲回到房中,等待郡王的工夫里,不忘取出船上尚未读完的书来看。
阿蛮将烛灯点得亮一些,道:“娘子既然犯困,不如先睡一觉。待郡王来了,我再叫您。”
杨粲轻抚纸面上的墨字,道:“这本得在回京之前读完才好……”
阿蛮:“娘子明明一点也不爱读书,做什么勉为其难,装作好学的样子呢。”
杨粲叹气:“说真话虽好,但你每回说的真话……我只庆幸旁人大多听不懂,否则你日日要顶着锅盖出门的。”
阿蛮挠挠脸颊:“看郡王不爱读书就不读,还能叫娘子迁就她,多么快活。娘子也不喜读书,偏要每日苦读,莫非是受司徒所迫?不如回去之后向司徒坦陈,往后少些功课罢了。”
杨粲道:“我已是个废人,再连书都读不进去,不如直接找个山崖跳了。”
阿蛮不赞同:“您若是废人,那我更是不要活了。”
杨粲捡起旁边一粒花生,向阿蛮扔去。
阿蛮下意识抬手一接,一头雾水地看向杨粲。
杨粲道:“你可知道,从前我这一下,能直接将你喉咙射穿。”
阿蛮才醒悟杨粲在想什么,不由得眉毛耷拉下来,端一把小杌子,默默在杨粲脚边坐下,不再出声。
因激起了心事,杨粲这书确实也再读不下去,便合起书,闭眼小憩。
只是这一闭上眼,眼前就止不住浮现起过去的场景来。
一间暗室。
淡淡的栀子香气缭绕,面前一个女子温声问她:“一定要去?”
她点头:“是我分内之事。”
女子道:“鲜卑有军队六万,晋室所存不过万余残兵。便是你出面请命,太子最多予你半数。以寡敌众,你这一去,恐怕便回不来了。”
“少傅……”她垂首,“阿铃都明白。只是先帝罹难,国都沦陷,太子行台尚未渡江,若无人在后阻击,被鲜卑追上,大晋就要亡了。”
女子又道:“你该知晓,司马家落到如今这番局面,原本与你没有半点干系。”
换言之,便是灭亡了又如何呢。
她心中有些发酸:“……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去。”
女子似乎仍想再劝,只是沉默半刻,终究不曾开口,抬起一只手来覆在她的手背上。
女子的手带些清香和潮气,她静静感受那丝温度,眼中也渐渐凝起雾来。
随后不久便是无日无夜的交战,与漫无止境的厮杀。
比起身体所受的毁伤,精神上的疼痛更叫她无法忍受。
早年前往北方草原游历时见过的那些人,此刻皆不复夕阳下吆喝着号子赶牛赶羊的模样,每个都面貌全非,眼目狰狞,仿佛被恶鬼夺舍,一边狠命驱使着座下战马,一边狂舞马槊,恨不能将见到的每个人撕成两半。
她不得不将这些人一一杀掉,因为若放她们到身后,便是汉人失势,淮水、乃至江水以南还有更多的黎民百姓将要遭殃。
她因自幼习武强身,又有天纵之才,如此艰难境地也不乏一战之力。
只是世间本无不死之身,就算有着再精妙的武功、再强健的身体,等到鲜卑撤军之时,一直扛在前头的她也已经山穷水尽,只是等死而已。
军队撤去后,喊杀声犹在耳边,身体却感受到死一般的寂静。
她倒在尸山血海里,头脑放空,只呆呆地望着头顶不知人间疾苦而兀自闪烁的星空。
正当身下身上的血液渐渐冷却,整个人仿佛被夜色浸没,要与穹窿化为一体时,她又听到细碎轻盈的马蹄声靠近。
奇怪的是,虽然远在天上的星斗仍了了可见,来人近在眼前的面目却十分模糊。
她只嗅到熟悉的栀子香气,又听有声音道:“且安心,朝廷已安然渡江。你也不会有事。”
她已经无法思考,只是恍惚唤道:“少傅……”
来人应了一声,轻轻抱起她破烂不堪的身体,趁着寂静的夜色,将她带离了这片黄泉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