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粲……?”
被这一声唤打断,杨粲这一礼便没行下去,直起身来,看向皇帝。
皇帝跪坐在桌案之后,神情闲适,朱红袍服的下摆迤逦铺开,一双明艳的凤眼抬起,向杨粲瞥过来。
果然,皇帝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伤到,杨粲看她比自己可神气多了。就是不知皇帝闭门不出这一招又是在暗算谁了。
皇帝道:“杨都坐,此前甚少见你,只是此番你将要把朕疼爱的郡王得去了,少不得叫你来见见。都坐不会嫌朕多事罢?”
杨粲:“陛下言重了。”
她偷眼四下看看,——不是说司马雅先到了?庾嘉都在,怎么不见她的人影。
“都坐在寻郡王?不必心急,朕叫她去办点小事了,立刻便会回来。”
杨粲收回眼神。这个皇帝的眼睛简直精得像妖怪,还是不要四处乱看的好。
却没想到皇帝又道:“还是说……都坐在看南城君是否在此呢?”
杨粲深吸一口气,冷静道:“却不知陛下何出此问?南城君是否在宫内都是寻常,与臣已没有了干系。”
“是么……”皇帝刺了一句,倒也没纠着这一问,抬手道,“都坐也休要拘束,今日不过闲谈,且自在坐罢了。”
杨粲谢过,也在鹿绒毯上坐下。
皇帝又道:“之前司徒求见朕,希望都坐担任此次南下之职。毕竟是恩师相请,朕自然要给面子。不过听闻都坐身体欠佳,不知这一路上可还好?若出了什么岔子,却是朕的罪过了。”
这话下来便又是一顶高帽扣在杨氏头上,先是说杨氏可以左右圣意,又是平空谢罪;——管她有没有理由,这话传出去,杨宪就可以引咎辞官,以证清白了。毕竟谁能责怪皇帝,除了叛臣贼子。
所以杨粲自然不能顺着说下去。
“陛下言重,为人臣者,自当王命是听。只有庆幸臣下不辱使命,何来怨怪之理。”
皇帝微微勾起嘴角:“也罢,不说那些没意思的……朕听安定的意思,她与都坐相见恨晚,却不知都坐对这桩婚事作何想法了?还记得都坐南下之前,仿佛对朕很有意见似的。如今见过安定其人,都坐觉着如何呢?”
就算现在她也很有意见,虽然不是对司马雅。
杨粲听着皇帝句句带刺,不由得暗暗攥起拳头。此时看来,皇帝将司马雅支走,还有防止她们当面串供的意图在。
这简直是审犯人来了。
杨粲告诉自己稳住,暂时相信司马雅不至于昏头昏脑地穿帮,面上挂上微微的笑意,道:“郡王直率坚贞,有勇有谋,且行事果决强干,十分可敬……”
想到早晨司马雅临走前那句“我会帮你”,杨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热忱诚挚,有赤子之心,微臣十分仰慕。”
不得不说,当时她微微有那么一瞬间,有种被烫到的感觉。
皇帝点头:“善哉善哉。安定,看来你所言不假,你们果然相处不错,如此朕也就放心了。原本还怕你那暴脾气闹起来,到时伤了杨都坐,朕无法跟司徒交代呢。”
杨粲回过头,就见司马雅牵着一个小孩站在她身后不远。
司马雅看了杨粲一眼,大约方才她的批语全都听见了,包括那句“十分仰慕”,面上微红,领着小孩上前,清清嗓子道:“回陛下,暻殿下到了。”
皇帝向小孩招招手:“阿暻过来。”
司马暻飞速瞥了一眼杨粲,又像是怕被她发现,忙收回视线,几步跑到了皇帝身边。
杨粲虽然没见过这孩子,但在司马雅报出名号的时候就知道了,她正是皇帝的独女司马暻。
这位小殿下是当初大晋内乱,皇帝在领兵征伐途中产下的孩子。然而神秘的是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娘亲是谁,皇帝本人也只字未提。
当初战乱时期便罢了,在江南登基之后,皇帝也并未册封太子,司马暻仍然无封无号,宫人们一般称她“小暻千岁”,大臣们也只能如“小暻殿下”这般不伦不类地唤着。
并非无人催促过皇帝立下储君,只是皇帝一概不理。
杨粲行礼道:“见过暻殿下。”
司马暻并不说话,只是揪着皇帝的衣摆,目不转睛地盯着杨粲。
皇帝道:“阿暻啊,之前与你说过,叫本朝一文一武最厉害的大官来给你做老师。如今朕把两个都叫来了,你看,杨都坐和安定郡王,怎么样呢?”
杨粲震惊!
让她进宫带小孩?
在宫外挥斥方遒,跟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两者难度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皇帝这一招跟把她下大狱有什么区别?
该死的司马暚,抢了她的周珧没完,还要监视她,果然亡她之心不死!
她不就在一些政事上对她稍加阻挠而已,有必要这样一招接一招?
然而教导未来储君无疑是极大恩宠,杨粲想拒绝都没有好理由。
正绞尽脑汁,杨粲想到旁边明明还有一个人。
是了,皇帝难道事先也没跟司马雅通过气?昨晚都没听她提起!
她还等着建功立业,必不可能甘心留在宫里教小孩学武的。
杨粲怀着一丝不必自己出面的期待,看向司马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