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来,杨粲的第一感觉是热。
掀开被子,发现一个漆黑的脑袋顶在自己肚子上,长发四散,裹缠在自己腰腿间。杨粲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又握住了匕首。
幸好昨晚的记忆回笼,杨粲及时停止谋害皇室的罪行,放下匕首,一巴掌拍在那颗脑袋上。
郡王也是个定力超群的,居然只是咕哝几句,又开始了绵长的呼吸。
杨粲不能理解:她不是每日早起习武?怎么这都叫不醒?
多亏杨粲自己起身之前无人敢来打扰,否则早有侍卫进来捉贼了。
杨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郡王从身上撕开,踹到了床尾去。
司马雅总算眉眼攒动,挣扎着醒来,一睁眼就看到杨大人的脸横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醒了?”
“醒、醒了……”
“醒了就快回自己家去!”杨粲将被子扯过去,“下官还要进宫,殿下该不会要同路吧?”
她可不想跟司徒解释,为何安定郡王会一大早从她房里出来!
司马雅坐起身来。
其实杨粲刚醒时她就醒了,更别提那一巴掌下来,拍得她脑袋嗡嗡响。
只是或许昨夜睡太晚的缘故,她难得地不想动弹,有点理解了那些赖床的人的感受。
郡王抬手揉揉脑袋,看向杨粲,问道:“你身上好凉,是生病的缘故?”
杨粲有些惊讶,她还以为司马雅醒来发现自己贴在她身上,又要开始躲着她走,却没想到像是修炼出来了,能这样神色不动地提到了。
然而司马雅没说的是,昨晚杨粲大谈自己的畅想,已不知天子为何物;郡王却一直惦记着如何在皇帝面前蒙混过关,没想到杨粲就这样睡着了。
她只好自己想法子,尝试习惯与杨粲接触,便强迫自己躺在杨粲旁边。后来发现杨粲低温极低,清凉凉的十分舒适,渐渐适应,便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早晨起来,那阵不自在的劲早已过去,甚至想在杨大人旁边多蹭一会儿。
杨粲对这些一无所觉,点头答郡王的问题:“确实如此。拖着这副病体,春夏时节倒还好,尤其冬日难熬。”
司马雅下床去穿衣服,又问道:“你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她听说杨司徒十分疼爱独女,将南边罗浮山上那位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妙手医圣请了过来,专门给杨粲调治身体。看现在杨粲能跑会跳还能打人,约莫正在好转了。
杨粲想到骆医那句“还剩三年好活”,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或许时候到了,便好了罢。”
“等你好了,说不定大业也成了,那样的话,怎么不算双喜临门呢。”
杨粲一怔。
司马雅整理好衣裳,回过身来道:“你说的那些事很好,有机会的话,我也会帮你的。”
“你一定能亲眼见到那一天。”
说完,郡王推开后窗,轻轻一跃消失。
清晨的日光从她推开的那扇窗子里倾洒进来,驱散了房中沉沉的昏暗。
杨粲心中浮现那一句谚文来。
——受光于隙见一床,受光于牗见室央。
此情此景,可不就合了后头半句?
但这句话之后还有半联,曾经叫年轻的她在众多诘屈聱牙的经典中记住,也叫她决心离家,去看一看这四海之内的景象。
正是:
受光于庭户见一堂,
受光于天下照四方。
……
杨粲起得并不算早,杨宪早已去了司徒府衙,留话叫她台省事务不必着急,先安心拜见陛下。
杨粲独自用了朝食,便驱车进宫。
向卫士令核对印绶,原本要下车步行,卫士令拦住杨粲,道:“令君不必,郡王留话,令君扶病在身,可以乘车入内,陛下也已许了。”
杨粲微讶,点头道:“我知晓了,多谢。”
卫士令忙道:“令君折煞了。”
一路畅通过了太极殿,到了皇帝起居的昭阳殿,杨粲便见到陶秀和庾嘉都守在殿外。
杨粲对二人点点头,踏步入内。
她还不知皇帝究竟伤得如何。外头都在风传皇帝受了重伤,性命垂危,很有些风声鹤唳。甚至有人猜测司马雅这时赶回来,是否就是为了继承大统。
然而以杨粲对皇帝的了解,她是不信的。
不紧不慢进了大殿,到了阶前,杨粲并不抬首,只见到一袭朱红衣角,便要俯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