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家仆说过,她的娘亲被关在府内西边的院落里。
前几年一位姓竺的僧人来访以后,周家便在西苑兴建了一座佛堂。
因为周家富裕,西苑修得十分壮丽宏伟,中心有一整座塔楼,上下三层,四围还有矮殿,并几间耳房。
对当时的周雅来说,这片弥漫着香火气息的陌生院落,就像一座洞开的迷阵,可以吞噬一切闯入之物。
因为正门是紧锁的,且有看守,所以她只能翻墙。
在墙的这头还好,墙头虽高,总归能寻来垫脚的东西。然而上到墙头上,如何下去却是个难题。
幸而正是隆冬时节,周雅穿得像个粽子,所以当她不慎脚滑,直接跌下去后,只是在地上抓了两把土,便自个儿挣扎着站了起来。
这不算甚么,虽然背臀剧痛,但并不影响活动,比背不出书时被打肿手心要好多了。
周雅拍拍衣服便向院内走去。
周雅并不知娘亲具体被关在何处,她甚至不知娘亲是什么模样。
所以她只能一间一间摸过去,寄希望于娘亲认得她。
然而当她看到殷成懿的那一刻,不必开口,不必交谈,她便知道,那就是她的娘亲。
整座西苑里几乎无人,且周雅又是挑深夜过来,除了屋殿檐角所挂的银铃偶有响声以外,黑暗里一片死寂。
周雅时常被自己推门的声音吓到。
就这样战战兢兢查看过了十几个房间,仍旧一无所获,周雅终于攀上中央的塔楼,推开了顶楼最深处的门。
门内是一个尚算宽敞的房间,且收拾得十分整洁,甚至有几许温馨。一帘轻纱将内室与露台隔开。
月光穿过纱帘和木栏杆,照出了墙边观音的身姿,同时也照出下方蒲团上一个跪坐的身影。
周雅原本不敢出声惊动那个人,——万一此人是周雁的忠仆,那她就惨了。被罚抄那些难懂的书经还是轻的,怕就怕周雁又想出什么刁钻的法子折腾她。
但很快她放弃了这种猜测,因为她看见在那人脚边有什么在闪烁着冷光。
周雅努力分辨,才理解了那是什么东西。
是铁链。
于是周雅明白了,这就是她的娘亲。
在这沉寂的夜里听到动静,殷成懿回过头。
她的半侧脸容藏在阴影中,而被柔光照亮的那一侧,眼目正盈盈向周雅看来。
月光浸透了她的发丝,裙摆如水一般流淌在地上。
“难道……是阿雅么?”殷成懿轻声道。
周雅想起,周雁经常说她与她娘亲长得很像,反而并不像周家人。周雅一直认为这是当然的,毕竟她是娘亲生的。
但这一刻,周雅又觉得她和娘亲一点也不像。
铜镜里的自己长得像个圆球,怎么能和面前这样的丽人相提并论。
周雅上前几步,踏进月光之中。
或许她们到底是相像的,借着月光打量了一会儿,殷成懿便笃定了答案,笑道:“果然是阿雅……怎么这会儿来找我了?难不成是周雁派你来看我死没死?”
这话里带点刺。周雅抿了抿嘴,并不在意,指向殷成懿脚边的锁链:“这是什么?”
殷成懿顺着她的指尖,垂目看去,道:“是用熟铁打的链子。”
周雅冲上去,抓住铁链,想将它弄开。只是不论如何使劲,铁链兀自纹丝不动。
殷成懿冷眼看她折腾了一会儿,才道:“松开罢,你怎么弄得动?”
周雅将铁链拾起,牵扯之下,发现另一头竟直接没入墙内,更是无从解脱。
从铁链的长度来看,殷成懿的活动范围就仅仅限定在这个房间之内。
周雅垂下头:“武师跟我说,有那功夫厉害的,徒手断金不在话下。我太废物了。”
“废物”这个词并不曾出现在她习读的文章里,老师们也并不这样说。
但周雁说过太多次,于是她记住了。
她原本不太理解这个词究竟代表什么,——书背不出、招式演不出来,为何叫做废物?
但此刻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周雅才明白,派不上用场的东西就叫做废物。
殷成懿露出有些惊奇的表情:“你竟已经在学武功了。”
周雅无言以对。
沉默了一会儿,她问道:“你不冷吗?你穿得好少。”
殷成懿又是笑笑:“当然冷。不过这又何妨,冻死之后,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周雅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觉得殷成懿该去床上盖好被子,但她又想和她多说几句话,因为天亮前她就要离开。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十分焦躁。
殷成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大约察觉了周雅的心思,她想了想,道:“不如将你的衣服解下来一件与我,这样,我就可以在此多坐一会儿。”
周雅想,她的娘亲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人。这与她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
她道:“那样我会着凉的。”
殷成懿瞥她一眼:“那就没办法了,只好让你眼睁睁看我冻死在你面前。”
周雅咬咬牙,将最外面的氅衣解下,递给殷成懿。
殷成懿接过氅衣,却没有就穿,拿在手上端详半晌,出了会儿神,又抬起脸,仔仔细细看过周雅的面容,叹了口气。
然后她将氅衣抖开,一半披到自己身上,伸手将周雅拉到怀里,用另一半将她裹住,母女俩紧紧贴在一起,待在氅衣形成的小小的空间里。
周雅先是被殷成懿身上的凉气激到,慢慢地才适应,然后嗅到她身上清淡的檀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