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成懿抬起一只手，轻抚她的头发，低声道：“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她的声音很低，语气淡淡的，却又听得出一些欢喜。

“……”

“哎呀，你哭什么？”

周雅：“这件、这件衣服太薄了，你身上又冷，我好冷。”

殷成懿叹了一声，放开周雅，将氅衣又披回她身上。

“你是偷偷跑来的？”

周雅握住衣襟，点头。

“回去罢。”

“……我要怎么才能救你？”

殷成懿提起铁链摇了摇：“等你哪天可以‘徒手断金’了，就来救我罢。”

周雅抽泣道：“我真是个废物。”

殷成懿望着周雅涕泪交加的狼狈模样，目光渐渐变得柔和：“怎么会呢。一般的孩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吃草呢。我们阿雅已经很了不起了。”

周雅并不相信，因为她什么都做不到。真正了不起的人，根本不会像她这样。

殷成懿又道：“回去罢。天快亮了。”

周雅只能离开。

下了塔楼，周雅仰头看向顶层的露台。

那上面有个人影俯瞰下方。

……

周雅一路摸黑回到了自己起居的院落，正在忧愁这一身狼狈该如何收拾，却发现卧房内的灯台是亮着的。

周雅的心怦怦跳起来。

到了门前，正欲推门，里头有人冷声道：“深更半夜，你去哪里了？”

是周雁的声音。

周雅尚处于一个对蚂蚁搬家都会大惊小怪的年纪，对任何事都反应剧烈。此时听见周雁的声音，不亚于天塌地陷。

她喉头发堵，发不出声音，只听到屋内响起脚步声，离房门越来越近，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惊惧欲呕。

“吱呀——”里头的人推开了门。

周雅转头向外跑去。

她会死的。

周府就是周雁爪下的魔窟，连殷成懿那么好的人都受到那样的对待，何况是她这种普普通通的孩童？

与殷成懿见面是周雁严令禁止之事。平日里就连写错文章也会被周雁抽得下不来床，犯了她的禁被发现的后果，周雅更不敢想。

所以她只能逃。

她用上了这辈子使出过的最大的韧力，用上了武师傅教过的所有功夫，拼尽全力跑出周府，掠过田间地头，涉过清溪石涧，穿过竹坑树丛，蹒跚踉跄，慌不择路，只知道不停向前，向前，向前，最终如飞鸟投林，于星夜之下奔进了西南边的浮玉山。

浮玉山是吴兴郡境内最高的一座山，山顶常年覆雪，似玉盖浮云，因而得名。

周雅听讲师说过，这座山上向来是没有人的，因为一般人都不会进这座山。于是尚年幼的她想当然地以为，只要她上了这座山，周雁所派的人多半也不会进山来找她。

但这只是讲师闲极无聊所谈起的郡内故事，她并没有告诉周雅隆冬时节的山中是什么情形，周雅因此也不会知道，她很快便要死在这山上了。

起初她尚无所觉，因为催动武功使她身体发热，甚至微微出汗。

但随着一步步往山上攀去，她渐渐体力不支，才发现周围变得越发寒冷从。

更糟的是，她辨不清方向了。

虽然她原本便不知自己要去哪里，但总有一天她要下山的，她还要回去救殷成懿，她都还没喊一声娘亲。

周雅想了想，觉得应该先离开林子，毕竟林中视野受阻，很不利于辨别方向。

于是她认准一个方向，便朝那边走去。

但这山上的林子比她想象的大多了，路也难走多了。

周雅不知自己走了多久。

终于，她看到前方竟有刺目的白光。

周雅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再向前，竟是一处山间的平地，积雪在月光下犹为明亮，简直像在发光。

这里树木稀疏，只有皑皑白雪盖在枯草之上，俨然一片雪原。

周雅如愿走出了林子，但她站在空地中央，举目四望，却只见四方皆是榛林莽莽，黑沉沉的山体仿佛城墙，将她围在其中，直叫她无法喘息。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周雅倒在雪堆里。

她不那么冷了，却有些想睡觉。

她又想，既然不冷了，如果能将这些衣服送给正在受冻的人就好了，比如殷成懿。

但她真的走不动了。

好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