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被迫咽了几口,面具人将手拿开。
周雅又问:“是什么东西?”
“我的血。”
周雅醒了。
但她不知何时被面具人摁在怀里,想起也起不来。
面具人又道:“唉,给殿下知道我给陌生人喝了血,又要将我好一顿臭骂。”
“骂你什么?”
“骂我在外头祸害人家的小娘子。”
“什么意思?”
面具人嘻嘻笑道:“你长大自然就懂了。唉,你喝了我的血,日后便只能去做宗妻。若是做了小妻,日子可就难过咯。”
周雅不懂,便也不问了,低声道:“……原来你真的是要救我。”
“嘿?都说了不会让你去死,还不信我?”
“我现在信了……”
面具人抬手盖住她的眼睛:“祖宗,算我求你,别说话了赶紧睡觉,体力存得越多越好,好么?”
不知是否失血的缘故,面具人的手冰凉凉的,并且仍有铁腥气缭绕在鼻尖。但周雅就在这并不舒适的环境里渐渐安心下来,沉入了睡眠。
……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
有谁在唱歌。
周雅在一阵颠簸中醒来,就听到耳边轻轻的吟唱声。
她正趴在面具人的背上。
面具人一步一步,踩着积雪慢慢前行,像是在往山下去。
她仍在念:“八表同昏~平陆成江~”
“有酒有酒,闲饮东窗~”
“闲饮~东、窗~!”
周雅昏沉之间,听着走形的小调,正有些安心,又听那声音唱道:
“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
“明珠交玉体,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呀随风还~!”
周雅不由得想道,这可真是一个下作的泼皮……
她出声道:“我们是在下山吗?”
面具人的歌唱被打断,叹了口气:“是呀,你怎么不等下了山才醒呢?”
周雅问道:“‘三贼’……你为什么叫这个?”
既然是假名,自然是有缘由的。
面具人闻言笑了笑。不像旁的问题推三阻四,这个她倒是答得很干脆:“德经有云,‘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本人心不慈,行不俭,又甚敢为天下先,岂非正好儿是‘三宝’的反面?
“益人者宝,害人者贼。所以我是‘三贼’。”
在山上看到“幼熊”,不避而远之,反而一探究竟,确实很“敢为先”;
原本有干粮,却挥霍一空,可见也并不“行俭”;
至于“心慈”……见到受难的孩童,居然还有闲心耍弄,简直跟“慈”字毫不沾边。
周雅觉着她这个名字取得很对。
周雅又问:“你救了我,我该怎么报答你?”
面具人想了想,道:“我是给司马皇室做事的,你只要也效忠国家,利国利民,便算是报答我了。”
“你给官府办事的?竟然做贼,难道不会被抓起来?”
“咳咳,这只是我自个的叫法儿,并不是说我真的是贼,好么!”
“你真的是皇帝派来的?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面具人“嘶”了一声:“你这小东西,莫不是来审犯人的?你数数看,从我见到你到现在,你都问我多少问题了?”
可她几乎一个都没回答过。
周雅被一提醒,这才发现,她仿佛对这个人有无限的好奇。
她还有许多许多问题想问,但得不到答案。
与此同时,她也发现,面具人从未问过一句关于她的事。
这让她很有些忧郁。
下山之后,面具人直接去了县衙,将周雅交给县令。
周雅不知面具人说了什么,只看到县衙众人跪了一地,然后她回过身,对周雅道:“这真正是官府,你总可以安心了?看你一身织锦,也不像个流浪的,张大人之后会将你送回家,我就先走了。”
“我不想回家。”
面具人眯了眯眼:“小丫头,如今的你在外头便是送死。什么时候你有我这样本事了,爱去哪里去哪里,到时再离家不迟。”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周雅想追上去,但她腿脚没有力气;她想唤住她,却不知该叫她什么。
这个人真的对她没有一点兴趣……
周雅还是回家了。
周家是地头龙,县衙很快得知周家在找人的消息,便派人送她回家。
拨派的马车行到周府门前的石板路上时,周雅听到远远的有马蹄声,引车娘子赞道:“好意气风发的小娘子!”
周雅好奇,撩起帘子,果然见前头有两个少女驾马飞驰而去。她的目光落在前头穿一身白衣那人身上。
乌发在少女身后扬起,衣袂在风中猎猎飘舞,马背上挺拔的身影则毫不受动摇,整个人显出一种自由的快意。
周雅看得有些入神。
突然,白衣少女勒住马蹄,她身边另一人也减速停下,走到她身边说了什么。
白衣少女摇摇头,顿了顿,忽然回过头来。
周雅不知为何突然有些自惭形秽,没敢看少女的脸庞,忙放下帘子,阻隔了视线。
马车很快进了周府大门,周雅又有些后悔。
她为什么不能看一眼呢?虽然现在她像个囚人,但她已决心学好武艺,要比那个面具人还要厉害。
总有一天,她也能一口气震碎殷成懿身上的锁链,离开这座府邸,想去哪就去哪。
到那时,若江湖中有缘相见,她说不定还能与那人交个朋友。
远处停下的两个少女一同望着周府方向,一人问道:“阿铃,在看什么?”
白衣少女摇摇头:“没什么……
“只是看到了之前捡到的熊崽。原来是周家的。”
另一人有些嗔怪:“你真是的,管她是什么崽,犯得上用刀子划自个的手?恁么大一个口子,这一趟真是亏大了!”
白衣少女赔笑:“好了好了,杨大人,杨祖宗,还请原谅则个……”
她抬手看看手上的绷带,又低声道:“毕竟是一条性命,顺手为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