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山顶渐渐有泛白的模样,太阳尚未升起,这是一天之中最寒冷的时刻。
天空中飘起细碎的白絮,可能是雪花,也可能是什么别的,落在周雅身上,渐渐将她覆盖起来。
天光逐渐明亮起来,她微微抬起脸看向前方。
斜飞的雪花之间,有一个影子嵌在其中。那影子在微微闪烁,像是在走动,却不知是在远离还是靠近。
周雅呆呆地睁着眼。
她听讲师说过,人死之后,魂归泰山。那人影虚无缥缈,仿若幻觉,却并不消失。如此奇异,或许是泰山府君派来的使者,来牵引她的魂魄了。
明明日光见亮,她的视野却越来越黑暗。
将要失去意识时,周雅听见一个声音道:“咦,还以为是只熊崽子,怎么是个人崽子?”
一只手插进雪堆,拢住她的腰腹,将她捞了起来。
被这粗暴的手法一颠簸,周雅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洞中燃着篝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一个戴面具的人坐在火边,火焰将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影子很大,几乎覆盖了半个洞窟,而且摇曳晃动,张牙舞爪,好像一只妖怪。
周雅就躺在没有影子的另一半边,呆愣一会儿,坐起身来。
“咦,这么快就醒了?小丫头身子骨很不错嘛。”
那人的声音盖在面具之后,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周雅听得不太真切,只感觉是个年轻的声音,应该比她大,但或许大不了多少。
周雅已经理解了现状,她还活着,这面具人也显然不是泰山府君的小吏。
她问那人:“是你救了我吗?”
面具人点点头:“当然是我救你,难不成是你救了我?”
随着她点头的动作,面具边缘的小铃也叮当作响。
周雅:“为什么救我?”
面具人似乎觉得这问题奇怪,很是想了一会儿,才道:“恐怕是想把你捞回来做口粮,因为我带的干粮都吃完了,如今正饿着肚子。”
周雅吃惊:“你果然是食人的妖怪?”
面具人也吃了一惊:“妖怪?”
她像是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面具,然后笑道:“做几日妖怪也未尝不可,岂不闻:‘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只不过本美人采到的并非桑叶,却是个小崽子罢了。”
这个人在耍她。
周雅攥紧身上盖的不知哪来的衣服。
面具人摆摆手:“不闲话了,你这口粮且乖乖的,休要白费精力。看这雪还要下个半天,能出去之前,你可别把自己饿瘦了。”
周雅已经知道了,这人并非妖怪,却也不像什么好人。
到了晚间,面具人似是睡着了,篝火也被熄灭,周雅看看洞穴外,似乎已看不见雪花,便忍着腹中饥饿感,偷偷爬起来,蹑手蹑脚往洞外去。
离开山洞,往林中走了一段路,周雅发现她错了。
雪仍在下,只是那个山洞的位置恰好背风,所以看不见落雪的情况。
周雅越走越难过。
这世上就没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让她歇一歇。
她究竟应该去哪里?
恰好走到一处被草叶遮盖的半坡,周雅一脚踩空,顺着山坡便滚了下去。
坡底盘踞着大量不知是树根还是藤蔓的东西,周雅滚下去便被缠住,试图挣脱出来,却越缠越紧,渐渐手脚都无法活动。
周雅十分恐惧。她突然想到,这难道不是跟殷成懿的处境差不多吗?
或许她们两个都注定无法得救。
饥饿与寒冷就像两只魔爪,按着她的脑袋,迫使她向这个世界低头。
周雅不愿意,她拼命抬起眼,却看到头顶上方探出一个脑袋来。
又是那个面具人。
面具人道:“你跑什么呢。”
周雅有点想哭:“你到底是什么人?”
到底是来救她的还是来杀她的?
“哎,别哭啊。”面具人好像感到有些难办,挠挠头,“罢了罢了,我是官家的人,必须保护黎民百姓。你自然也是个小百姓,所以我保证不让你在我手上死掉,行吗?”
“你是皇帝派来救我的?”
面具人似乎觉着这说法有些不对,但迟疑着,仍是点了点头。
周雅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面具人重重叹了口气,跳下来,一抬手便将周围的藤蔓通通震碎,残枝散落一地。
周雅看得呆住,面具人将她挟在胳膊下,纵身一跃,便回到了山坡之上。
紧接着,不过几息的工夫,周雅尚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人就已经回到了那座山洞之中。
原来她努力跋涉了那么久,对面具人来说,不过几步路而已。
面具人将她丢到草堆上,周雅滚出一圈,却不怎么疼痛,最难受的只有腹内和嗓中如火焰灼烧般的饥饿感。
周雅道:“我好饿。”
面具下的人翻了个白眼:“我还饿呢。”
周雅又道:“我好冷。”
面具人刚又点起篝火,闻言拍拍自己身侧:“坐过来。”
周雅慢慢挪过去,面具人直接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到自己身上靠住,嘻嘻笑道:“挤暖挤暖,挤了才暖,听过没有?”
什么乱七八糟的。
周雅又问:“你多大岁数?”
“问这做什么呢?”
“你叫什么名字?”
面具人沉吟片刻,道:“我叫三贼。”
周雅一听便知不是真名。
她有些昏昏欲睡:“什么时候能下山……?”
“雪停之后。”
“我能得救吗?”
“当然。”
“……我真的好饿。”
面具人低下头,将周雅的脸抬起,端详她的面色,嘟哝道:“莫非小孩确实受不住么……可这深冬时节,哪里打得到吃的?”
她又抓了抓脑袋,重重叹了口气:“真是撞了大运,怎么就给我遇到这种事呢?”
周雅迷迷糊糊地,不知她叹什么气,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后有什么东西贴到她嘴边。
面具人道:“先填填肚子,能多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周雅下意识张开嘴,有粘稠的液体流进口中。
她有些反胃:“恶心。”
面具人斥道:“莫废话,不想死就闭嘴……不对,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