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建康城中百姓见面,打的招呼都是:“诶,你听说没有?”
听说什么?自然便是铃山君还活着,甚至就在建康城中这件事。
当然,还有一件叫她们惊讶不信,甚至不知该不该恨的,便是同时传出来的铃山君的身世。
京中物议沸腾,郡王却无心关注,因为她想闯进永昌宫,至少跟杨粲见上一面。
但她始终进不去。
司马雅走在西宫的空地上,只觉得寒意透骨。
她到现在仍旧如坠五里雾中,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的马上就要成婚的妻子,怎么就突然成了什么逆贼之女呢?
幸好皇帝暂时没有取她性命的意思,要不然她恐怕已经揭竿而起了。
正心神散乱间,前方快速走来一行人,当中最显眼一人身穿白衫,广袖飞髾,腰间的金穗子少见地随着主人的步伐晃动起来,透出一抹焦色。
竟是司徒杨大人。
司马雅让到一边,杨宪从她面前而过,只向她略一点头,便匆匆去了。
她后头跟着的几位,有五兵尚书并光禄勋等,大约是去与皇帝商议鲜卑之事的。
司马雅还记恨着杨宪大典当日的袖手旁观,没有回礼。
她漠然望着杨宪急匆匆离去的背影,眼中先是一派冷淡,然后像是想到什么,流露一抹狐疑。
若杨粲真的是那个司马凌,那她当然不是司徒大人亲生的。
过江之前的杨宪身居少傅之位,除了太子,同时负责教导颍川王世子也是合情合理的,所以她们多半其实是师生关系。
渡江的那一战中,铃山君由杨宪引见给太子,太子可以不知铃山君的身份,杨宪却没道理不知。
……那也就是说,原本最该清白守正的杨大人,不仅包庇了逆贼之女,还给她行各种方便,甚至帮她改名换姓,用自己的家族名望为她背书,放任她在新朝为官。
若说这是对昔日学生的照拂,未免有些……
司马雅猛然想起那一缕栀子的香气,一个怪异的念头破土而出。
这个杨宪,她……
……
鲜卑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京中挑衅,已经在朝臣之中引起众怒。这一回搜查的力度极大,且主张反击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几个大臣与皇帝商议过对于此事的对策,纷纷告退,杨宪却留了下来。
皇帝问道:“司徒还有事?”
杨宪面无表情:“陛下该知道臣为何而来。”
皇帝笑笑:“难道不是为了商量如何对付鲜卑?”
杨宪不与她绕弯子,冷冷道:“陛下是从何时知道她身世的?”
皇帝收起笑容:“杨宪,你也不要太嚣张了。就算你做过朕的老师,朕的忍让也是有限度的。”
杨宪敛目,没有再问,又道:“……陛下做得太过,这样一来,她恐怕受不住。”
“这就受不住?朕倒要问你,是怎么把我皇家的骄子养成了这个畏首畏尾、风吹就倒的模样的。”
皇帝又勾起嘴角,嘲道,“况且比起朕,司徒才是更叫她伤心的那个罢?铃铛恐怕已经想通,这一出也有你的份在里面。”
杨宪默然。
皇帝起身,走到残缺的九子铃旁边,望着那串铃铛,道:
“杨司徒,你是控制不住铃铛的。你以为只是在陪她作小儿戏,只是很快,这个朝堂有一半都要被她所左右了。
“解家的案子让朕想起从前,还是铃铛极小的时候,朕养了一条狗。
“那狗还是奶狗之时,朕便事事亲力亲为,将它抚养长大,后来它也只亲近朕。
“铃铛会走路后不久,出入东宫的次数也多了,看她喜欢那只狗,朕便随她高兴。
“谁知道很快,朕和铃铛在一处时,那狗便只听她的了。朕自问并不曾冷待那只狗,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叫它听话……
“虽然只是一只狗,但狗与人并无不同。司徒,你若还想回洛阳振兴杨氏,青史留名,就该听朕的,在她气候未成之时,掐断不正的苗头才对。”
杨宪淡淡道:“臣与陛下的合作,不包括取了她的性命。”
皇帝“嗤”地一笑:“朕也没打算要她的命啊?只是司徒想叫她留在你身边,朕却想让她回到宫里罢了。”
她踱回来,拍拍杨宪的肩膀:“不过输人一筹而已,横竖没人知道,就老实认了罢,司徒大人。”
……
杨粲——或者说司马凌,已经换上了许久不曾穿过的宫装。
她本不想换,奈何大长秋告诉她只准备了这个,且是陛下的意思,她便没什么好说了。
永昌宫虽然地方偏僻,但环境不差,更有卫良精心布置,帐幔垂地,地铺暖绒,简直堪比司马凌从前在洛阳所居的宫殿。
卫良将瓷壶放到小炉上,对司马凌道:“凌殿下,这里头是温着的白水,砂糖在您手边,请随意取用。如今情势不明,不能派太多人过来服侍,还请担待。”
司马凌面色苍白,神色淡淡的,并不多话,只点点头。卫良目露忧虑,却不好相劝,便退了出去。
——凌殿下。
这个称呼让司马凌不由得叹了口气。因为她没有封号,如今跟小暻殿下的处境差不多了。
现在想来,明明已经有些端倪,还是怪自己太不警惕。卫良恐怕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并且卫良知道,等同于皇帝也知道。
却不知最早是何时,说不定从她为官开始,皇帝看她就像个跳梁小丑,因为这次解氏和郡王之事,总算叫皇帝忍无可忍,便轻轻一根指头,就压得她翻不了身。
……这之后该如何是好呢。
“铃铛,怎么坐在风口上?万一吹坏了,司徒又要责怪我。”
皇帝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司马凌撩起眼皮,就看到她不紧不慢地晃了过来。
“你……”皇帝原本想说什么,对着司马凌的面色打量几眼,话又咽了回去,“我明日把骆韫叫来。”
她看司马凌的气色,甚至担心她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司马凌问道:“陛下不想我去死么?”
皇帝眯了眯眼:“说实话,我想过。”
司马凌垂下眼。
“先帝对你母亲多好,我对你又有多好。颍川是离洛阳最近、且又富庶的地界,先帝把这样的地方赐给你母亲,又准你们一家常住京中,结果呢?”
皇帝语气平淡,“你母亲把刀架我脖子上喊我‘畜生’的那一刻,是我最想杀了你们的时候。”
司马凌眼睫微动。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细节。
皇帝走上前,坐到司马凌对面,伸手抬起她的脸:“你真不知你母亲有谋反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