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凌被迫与皇帝对视,面色越发苍白:“我到现在还不能相信,她真的做下了那些事。”
“呵,那难道是先帝用性命冤枉她?”
“我没有这个意思。”
皇帝冷哼一声,收回手,神情阴郁。
司马凌迟疑片刻,道:“陛下……节哀。”
她记得,皇帝与先帝关系十分融洽,感情深厚,此时恐怕想起了先帝之死,心中不平。
皇帝看她一眼,道:“你还记得从前如何唤我的?”
司马凌微顿。
皇帝又道:“我们司马家一直枝叶不茂,向来对血亲珍之重之,唯独出了司马甘这个异类。只是我欠教训,就算被她害成这样,我仍旧没法杀了她的女儿,只因为我几乎是看着那丫头长大的!……纵使要被人笑我窝囊,我也只能受着。”
司马凌声音发紧:“陛下……”
皇帝垂眼看她:“不是这个。”
司马凌纠结了一会儿,终于道:“……阿暚。”
皇帝这才笑了笑:“你果然还记得。可知之前有一回听到你这样喊皇后,我都要气死了,恨不能直接把她砍了。”
司马凌语塞。
见司马凌的神色比刚进门时好了不少,皇帝才道:“你从今往后,便在宫里好好过日子。想去游山玩水,或者去封地上作威作福也无不可,只是不要再在朝中给我捣乱了。”
司马凌沉默半晌,并不答这话,反而问道:“……司徒也是主张北伐的么?”
皇帝挑眉:“不错。”
“……”
皇帝:“这也正常。若一直偏安江左,她将这块地方治得再好,身后也最多得个守成宰相、江东贤臣之类不上不下的名号;杨氏更是在她手上丢了祖地。对心高气傲的杨大人来说,如何忍得?”
司马凌又问:“我的身份,也是司徒告诉你的么?”
“没有。”皇帝勾起嘴角,“只是她为你求官时带了几句,说你的身子是因渡江那一役败坏的,我理应给你一个官职。
“不过那可是大家口口相传,‘抱衡守中,修仪正度’的杨衡仪,怎么可能做出挟功求报这种小人行径?后来见到你,我便明白,她是在暗暗表明,你就是那个铃山君。”
皇帝嗤笑一声:“只是她还是太小瞧了司马家人之间的情谊,所以才没想到,就算你换了个样子,我还是能一眼认出来罢。多亏如此,如今也算让她吃了一个哑巴亏。”
司马凌又问道:“那……你也是用这个,威胁周珧答应了做皇后么?”
皇帝忍不住笑出来:“正是!那丫头也算被杨宪养废了,为了让你继续做官,想也不想就应下了,却不知她以为可以拿来做条件的周家,也早因为杨宪的缘故倒向我这一边了。真是何其天真。
“可见她们杨家的人,终究还是斗不过我们司马家。什么‘杨与马共天下’,每回听到这个,我都能笑得吐出来!”
她果然还是对现状耿耿于怀。司马凌在心中暗暗叹息。
虽然皇帝直接将她后头的日子毁于一旦,但司马凌无法怨恨她。
正如皇帝所说,从前她待她是极好的。在她整个童年之中,那个太子姐姐从来不曾缺席。
何况她确实对不起司马暚,就算真要了她的命,那也是情理之中。
正如她曾对陶秀所说,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希望皇帝好好的了。
思及此,司马凌还是道:“若北伐成功,自然皆大欢喜。然而你可曾想过,万一失败,又会留下什么样的名号?”
皇帝笑意散去,淡淡道:“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司马凌一怔。
皇帝道:“你总说日后日后,可我等得到日后吗?你可知,因为玉玺被司马甘拿走,她一死又落入鲜卑人手里,此事天下皆知。而没有玉玺的我被人叫作什么?”
司马凌哑然。
“我被叫作‘白板天子’!”
皇帝站起身:“你们没有这般烦恼,但我不同!我不想,也不能这般到死,像一只丧家之犬留在史书上!”
司马凌抬头看她,听着她一字一句,心中有些悲哀。
然而作为始作俑者的独女,她连劝慰的立场都没有。
皇帝说完这话,似乎觉得有些狼狈,然而话已经收不回去,只皱着眉又看了一眼司马凌,拂袖离去,两人不欢而散。
司马凌坐在原地一动没动。
事情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究其根本,当然还是她的亲生母亲,颍川王司马甘的缘故。
但在她认知之中,司马甘对先帝也敬重有加,姐妹之间并无龃龉。她也从小受到先帝的关爱,卫良还告诉过她,她是先学会喊的姑姑,后来才会喊母亲的。
虽然司马甘造反的那段时间,司马凌并不在洛阳,然而颍川王手刃先帝一事目击者无数,确凿无疑;更有她在先帝死后把持朝政数月之举,一切叫司马凌无从怀疑。
司马凌很想问司马甘究竟为何要做这种事。
但司马甘也已经死了。
司马凌垂下头,慢慢展开手指。
手心里躺着一枚金黄色的球形果实。
这是晒干的苦楝树果,因为状似铃铛,也被叫作“金铃子”。
就为了这个名字,此树荣升为司马甘最喜爱的树种。她曾经很下了一番工夫,只为在她自己和司马凌的居所附近种上这种树。
司马凌视野有些模糊。
眼前浮现出一株苦楝的影子。树下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拍拍矮子的脑袋,道:“这树还是你出生那年栽下的,看人家多高了,你才多高?”
矮的不高兴:“还不是你把我生成这样?”
语气很无礼,高的听了,却哈哈大笑起来。
司马凌闭上眼。
她将那枚苦楝果实握起,抵到额头,低低喊出那个许久许久不曾出口的称呼。
“……母亲。”
到底为什么?
向先帝举刀的那一刻,她究竟有没有想过,她自己,以及她身边之人,都要如何了局?
……
忽然,外头起了一阵喧闹,似乎有人想要闯进来。
司马凌将苦楝果收进袖中,并不起身,只是坐在原地侧耳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