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下雪了。
她一个人在雪地里行走。风雪越来越大,直到行走变成了一件越来越困难的事情。
她放弃了行走,躺在雪地之中,等着纯白的死神来带走她。
失温让她产生幻觉。
银色短发的少年说,
“我想要普通的生活。”
银色长发的青年说,
“我想要世界的终焉。”
到底哪一个才能让你幸福?
如果两个都让你选,你的选择会是什么?
我的做法是对的吗?
我不知道,也无从知道了。
白雪会埋葬我吗?
让白雪埋葬我吧。
已经足够努力了,
不用战斗也可以了吧。
萨菲罗斯已经没事了,
我将他还给他真正的母亲了。
所以即使没有我也没有关系了吧?
就像我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也已经得到归宿。
我找不到战斗的理由了,
就让一切在此结束吧。
如果说我活着就是为了阻止他毁灭世界,
无论我的意志如何,
我的任务已经达成了,
我已经没有存在于此的意义了。
只要我不说,
只要我就此死去,
只要真相和我一起消失——
或许这场大雪能抹除她在世界上的痕迹,正如抹除在他心里的痕迹。
她如此希望。
她陷入了梦境。
梦境之中,她好像回到了孕育自己的冰冷的人造子宫。
好像有谁注视她,好像有谁期待她,好像有谁拥抱她,好像有谁爱着她。
那目光让她感到熟悉,那怀抱也让她感到熟悉。
她没有过母亲,所以在这世上第一个拥抱她,也第一个让她学会、理解和感受到爱的概念的存在,就是他。
他对她而言,是母亲,父亲,兄长,恋人,伴侣,朋友,人类社会所能命名的一切关系的集合。
可对他而言或许并非如此。
在她之外他还有着母亲这个归途,可她除了他之外再无别的来处。
而更可怕的是,如今连她自己也无法确定这些关系之中有多少是出于他们自己的意愿,又有多少是出于命运或星球的安排。
或许她目前为止的生命,也正如这场大雪一样,只是一场死亡前的幻梦。雪融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或许就像杰诺娃说的一样,如果从她的生命中把他的概念给抽走,她就会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剩下,连自我都难以成立了。
这正是她无数次想要抗争以证明其谬误的命运,可最终好像一切都在告诉她,她正应接受这样的命运。
而她没法接受这一切。在想通这个问题之前,她也没法接受爱这件事情。
如果连自我的存在都开始动摇,那么爱又要以什么作为基石呢?
过了不知多久,她从睡梦中醒来,发现风雪停止了。
梦中拥抱她的怀抱已经不复存在,可是自己还活着。
眼前依然是无色的雪野,像纯白的地狱。
人类之中没有她的容身之所,而她也不能再回到同类的身边。
或许天堂和地狱都没有她的位置,正如人类和怪物之中都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或许那只是我的幻觉,她想。
或许星球是想让我活着受折磨,
毕竟死这种解脱太过轻易了。
于是她再度一个人踩着雪踏上旅途。
她打定主意要放弃抵抗,决定如果在野外遇到魔物就干脆就地躺下成为对方的晚餐。
因此她避开人烟出没的聚居地,尽量往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走,希望和死亡狭路相逢的概率能大一些。
她像野兽一样在荒野里游荡。
她放弃了战斗,也放弃了活着的意愿。
只是像风滚草一样漫无目的地存在着。
她尽量不去抬头注视夜空中的月亮,
因为和她一起看月亮的人已经不在身边。
偶尔她会想,如果在尼布海姆的时候没有阻止他就好了,那样的话她或许会和他一起觉醒,变成真正的怪物。
早知道作为人活着是如此痛苦而又无趣的事情,或许不如成为真正的怪物。反正人类也不曾真正接纳过他们。
但是他应该已经不会知道这些,也不会在意了。
他已经找到了母亲,找到了和人类的联系。
她不打算打破他关于古代种和母亲的美梦,
即使那是个谎言。
被真相折磨的只有她自己,
两只野兽变成了一只。
因为另一只彻底变成了人类,
或者至少以为自己是。
这样也不错。
虽然一个人仰望视月亮的时候会有点孤独,
但是她早就应该习惯这种孤独了。
她曾经以为活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是当她想要死去,才发现死原来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她试过了很多死法,可是都没有成功。
雪地没有冻死她,
落水没有淹死她,
魔物没有吃掉她。
她感到一种荒诞的幽默。
好像命运偏偏就是要处处和她作对。
在她想要活着的时候否认她活着的意义,
在她放弃活下去时却又偏偏不让她如愿。
她对自己的现状颇有一种近乎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自嘲。
在尼布海姆魔晄炉中,星球不是想要自己死亡吗?
为何现在自己放弃了求生的意志,却反而没有什么来夺取自己的性命了?
可她转念一想,她已经走了这么久,连一只魔兽都没有遇到过。这片区域的魔物密度如此低,本身就是极其不自然的一件事情。
这或许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也就是说这前方应该会有什么更可怕的怪物出没,使得一般魔兽不敢接近是吗?
太好了。
既然这样的话,她应该至少可以在魔物的腹中寻到自己的容身之所,那是很适合自己这只离群野兽的归宿。
她边如此想到边加快往前走。
很快她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
走到前面并没有发现魔物的巢穴,只发现了一间普普通通的小屋和农场孤零零地待在郊外。
四周悬挂着红红绿绿的彩色灯饰,槲寄生冬青松果和红绸带,吸引了她的注意。
看着屋外的装饰她想起来,
啊,又是一年的圣诞节了。
去年的圣诞节她是和萨菲罗斯一起过的。
这件事情的起因是塔克斯们偶然在办公室里聊起难得的圣诞节假期要如何度过。
在问到她时,她如实告知自己和萨菲罗斯从来都没有过过圣诞节。
塔克斯们大惊失色。雷诺追问道,
“那别的节日呢?”
“也没有。以前在神罗的时候,日常就只是这几件事情的轮回:活着,战斗,训练和实验。再加一条,夜间确认自己的同伴还在身边,还在呼吸。”*
她平铺直叙地说完这话,鲁德好像开始在墨镜后面用手抹眼睛。伊莉娜发出像是抽气声一样的声音。西斯内站起来抽了一包纸巾。曾莫名其妙地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问雷诺为什么要蹲在桌子底下,雷诺用听起来非常奇怪的声音说,
“眼睛进沙子了。”
所以眼睛进沙子和蹲在桌子底下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总之后果就是塔克斯们集体讨论之后全办公室众筹了一棵圣诞树送给她。
那棵圣诞树比她人还要高,她只好让萨菲罗斯下班之后来接她顺便把圣诞树给扛回家。
于是他们从下班回家走到公寓这段距离里,自然而然地共同迎接了几乎遇到的每个迎面而来的人的注目礼。
萨菲罗斯本来就已经很高,而那棵圣诞树的高度可以和他的身高媲美。为了避免移动的时候占用过多的空间或是转弯的时候打到人,萨菲罗斯只好把那棵圣诞树抱在他自己身前。然后那棵圣诞树又非常宽,甚至可以把成年之后的萨菲罗斯给挡住。
所以最后效果就是她旁边好像有一棵圣诞树自己长了脚在走路。
两人一树就这样移动到公寓的电梯,电梯门关闭之前,她看到了对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的下班族。
看清电梯里是谁之后,对方好像犹豫着不敢确定是不是要搭乘这班电梯。
她伸手按住电梯的开门键,
“不过来吗?电梯里还有空间哦?”
来人似乎看着她身边的圣诞树露出困惑的眼神。
她伸手扒开圣诞树的树顶,露出身边的银发青年比圣诞树尖的银星更加光辉熠熠的脸,
“是萨菲罗斯,不是圣诞树。所以还可以再移动一下。”
这话一出,对面的人一改方才还显得有点害怕的神色,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说了什么很好笑的话吗?”
“不,没有——没什么,我是说谢谢。”
对方摇了摇头,看起来很勉强地忍住了笑。
或许是习惯在电梯运行的时候说些什么,电梯里的第三位乘客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那个……二位这是打算回家庆祝圣诞节吗?”
平心而论,她和萨菲罗斯都对非必要人类社交感到苦手。但是出于对他的爱她愿意主动包揽和陌生人寒暄这种麻烦事。
于是为了尽快结束对话,她笑了笑说道,“是的。圣诞快乐。”
杰诺娃基因的携带者想要用外表让人产生好感是一件呼吸一样简单的事情,她仍未忘记在她年少时有不少同龄实验体就是因此而丧命的。
如她所料,眼前的人类露出“原来也没有看起来那么难接近啊”的喜悦表情,并开心地回应“圣诞快乐!”。
让她感到高兴的是身边的银发青年也因为这句祝福在圣诞树后露出微笑。
回到家之后她和萨菲罗斯把那棵大得夸张的圣诞树给布置好,然后为了应景又随意打开公寓的电视,想看看圣诞节会不会有什么与平日不同的节目。结果换了几个频道,发现屏幕里就只是在播放着旋律相似千篇一律的暖洋洋曲调,听着让人犯困。
他们洗浴完穿着柔软的冬季居家服靠在一起。萨菲罗斯现在至少比她高一个头,所以她靠在他的颈窝上,他脸侧的银发蹭得她痒痒的。
她陷在他的怀抱里对他说,
“你知道吗,人类好像有在圣诞节互赠礼物的习惯。”
她指着那棵塔克斯送给他们的巨大圣诞树,
“他们会在平安夜,也就是圣诞节的前一天晚上,把要送给家人的礼物包装起来堆放在那棵树下,然后再在第二天拆开包装,看自己收到了什么礼物。”
而今晚正是平安夜。
她感受到身边的青年因为对这些人类常识一无所知,所以没有提前准备礼物而忽然紧绷的身体。
她在内心笑出来,看得出来他是在认真地为没有给她准备圣诞礼物这件事情而苦恼。
她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
“你不用为我准备礼物,萨菲罗斯。
你在我的身边,我每天醒来都能见到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他像一只白色长毛猫一样亲昵地用他的下颌蹭了蹭她的头顶,好像想告诉她对他而言也是如此。
“啊,下雪了。”
他们在温暖的室内保持着这个幸福得甚至令人感到想要就此睡去的拥抱,直到过了一会儿,她顺着自己视线的方向注意到了窗外的天空中开始飘落的雪花。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赤着脚穿过客厅的地面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在五台生活的几年让她习惯了在室内不穿鞋这件事情,直到回到米德加后也还是会在家一放松就忘记要入乡随俗。
因为她总是这么做,所以他已经让人在原本空荡荡的地面上铺满了踩上去能让脚陷进去的厚地毯。
她仰起头注视飘雪的天空,并将手伸出去接到了一片雪花,
接着收回手举起掌心向他展示自己的新发现,
“你看,是雪花。”
然后他们像小孩子一样在窗前并肩观察起落在对方手心的雪花的形状。
这件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几天之后她还是收到了他送的圣诞礼物。
她拆开包装观察了一会儿里面的内容物之后指出,
“这是耳环,需要打耳洞才能戴。”
她拎起被巧妙地关在精美包装盒内部的饰物背后的结构说道,
“而我没有耳洞。
因为以我的自愈能力,穿刺性装饰无法在我的身体上留下痕迹,只要取下来就会立刻愈合。”
在常识缺失这方面和她不相上下的银发青年,露出完全没想到这点的神情。
她一向没有戴首饰的习惯,因为觉得太累赘了影响动手,因此萨菲罗斯显然也对女性有可能佩戴的饰物全无了解。想也知道他一定是走进了米德加八番街最贵的珠宝店,向对方提出了“需要赠送给喜欢五台风格装束的女性的礼物”这样的要求,然后在店员震惊与打探的眼神中,连价格都不问地爽快刷卡付款收下东西就走了。
整个过程大概不会超过十分钟。
因为那对耳环的样式确实是在米德加十分少见的五台风格的东西,而且看起来造价颇为不菲。
眼见着他由于买错礼物显得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她接着说道,
“但如果你亲手为我戴上的话,我就会一直戴着。这样我的身上就会永远有你留下的印记。
就像我也曾咬掉你手腕上的实验编码,你的身上也有我留下的印记。”
结果后来他们好像完全忘记耳环的事情了,
因为在一起做了别的事情。
这些记忆明明是不久之前发生过的,现在看来遥远得就好像是上一世。
到头来,不管是爱情,是他,还是别的什么,都没有能留下。
能留下的就只有记忆而已。
除了记忆也无法留下别的。
从前在五台也有很多节日。男孩节女孩节,人类好像恨不能将每一天都想出一个名头来当作节日庆祝。因为短暂的人生中总有许多苦恼,所以希望能创造一些可以奖励自己活下去的借口。
过去她从未觉得那些节日与自己有关。她是人群之中的过客,她从未产生过要和周围的人类产生羁绊的想法。她像被自己出生时身体里就设定好的程序推动着往前走,上了发条一般,不达目的就不能倒下。
可是和萨菲罗斯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一切都变得有意思起来。
在过去看来非常细微的无所谓的事情,也全都变得值得在意值得喜悦值得纪念起来。
无论是大到夸张的圣诞树,落在掌心的雪花,还是难以佩戴的耳环。
或许不是因为那些事情原本就有意义,而是因为一起共度时光的人产生了意义。
她终于理解了人类每一天都想要庆祝节日的心情。
因为和萨菲罗斯在一起的每一天对她来说都仿佛是节日。
说起来,他们成年之后真正能够在一起的时间,去掉二人繁忙的任务与工作,或许并没有那么长。
可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却好像要让她用一生来怀念。
因为加上从出生以来就一起在实验室中度过的时光,这些就是组成她前二十年人生的朝朝夕夕,时时刻刻。
她确实很难将他从二人早已交织在一起的生命中剔除出去。无论用多么精准的手术刀也做不到这一点。
那棵圣诞树在节日结束后也一直没有扔。
因为那好像不仅仅是一棵圣诞树了。
塔克斯似乎把人类的心意这样麻烦的东西也一起附着在上面赠与了她。
这让她变得无法轻易舍弃。
那棵圣诞树现在还在他们曾经共度了那么多时光的公寓里吗?
可是曾经在那里的人已经不会再见了吧。
明明是她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要觉得难过伤心,甚至后悔呢?
就像她当初离开神罗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下去吧。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好像失去了那时的勇气呢?
如果没有学会爱的话就好了,那样也就不会学会心痛了。
她想。
可是唯独这件事情,是不可逆的。
名为爱的人类的病毒已经无可挽回地侵袭了她的神经,让她开始了同这颗星球上任何生物一样,无法逆转也无法停止的长达一生的自毁程序。
正当她对着灯火陷入回忆之时,耳边忽然响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年轻人,你怎么在这样的大冬天穿得这么单薄?”
那声音对她而言素不相识,却莫名地透出几分担忧来。
“天气这么冷,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妨进来喝碗热汤吧。”
看样子说话的是这间农场的主人。
她完全没料到会有人在此时向她搭话,不可思议道,
“老人家,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不害怕我吗?”
她警惕地后退一步,来自陌生人不求回报的善意让她感到既罕见又难以置信。
她的样子好像并没能吓到这个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变得满脸褶皱的衰老的人类。
老人认真地看着她,并没有因为她右脸上可怖的伤痕而流露出任何被吓到的神情。
“我只知道,你是一个看起来很累很冷的孩子。而在这样的日子里,没有人应该被拒之门外。
我不知道你的过去,可我想你或许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如果是我的孩子,我也会希望她能在遇到困难时得到帮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