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棒。”
他没再问了。低头继续喝粥。沈渡把裤腿拉下去,盖住那道疤。
疤是摔的。但不是跑接力摔的。是追着一个人跑过操场,被跑道边缘的水泥棱角绊倒的。那个人穿着白衬衫,跑得很快,根本没看见后面有人摔倒。她坐在地上,膝盖破了,看着那个背影跑出去很远,拐过香樟树后面就不见了。那是她唯一一次试图接近陆沉舟。失败了。
但她没说。
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皮蛋和瘦肉都沉在碗底,最后一勺舀起来,稠稠的。
“陆沉舟。”
“嗯。”
“你真的不记得有没有人给你写过情书吗。”
他放下勺子,看着沈渡。她很少这样直接地盯着他,眼神没有躲。粥铺的白炽灯照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很淡。
“有没有人写过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没收过。”
“为什么?”
“如果收了,应该会记得。”
“所以如果有人写了但没送到你手上呢。”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如果有人做了这件事但没送到,不是我的问题。也不是她的问题。是那时候运气不好。”
沈渡把勺子放在空碗里。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也许不是运气。”她说。
他没问下去。老板娘路过,端走了空碗,又给他们倒了热茶。茶是茉莉花茶,便宜的那种,闻起来很香。沈渡两手捧着茶杯,隔着杯子,手心是热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陆沉舟说。
“不是现在。”
“周五?”
“周五。”
他看着她。那个眼神不是打量,不是在分析。就是看着她。好像在看一幅还没画完的画,每一笔都看得很慢,但不去问下一笔画在哪。
“行。”
从粥铺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得密集了些,马路牙子上堆着白天扫街没运完的落叶。陆沉舟拉开车门,沈渡坐进去。他没发动引擎,坐在驾驶座上,伸手把暖风拧大了一格。
“手还抖吗。”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现在没有。”
“以前呢。”
“你开始做入殓师之前。”
她想了一会儿。“我爸走的时候,出殡那天早上。我系领带,系了三次都系不好。手一直在抖。”
“后来怎么系好的?”
“姑姑帮我打的。她从后面牵过我的手,把领带穿好,收紧,再翻领子。”她低下头,右手手指按在自己左手的虎口上,就像当年姑姑做的那样,“从那时候开始,手就不怎么抖了。直到——”她停住了。
“直到什么。”
沈渡没接话。她的右手停在左手虎口上,不按了。
“直到最近。”她说。
“最近什么时候。”
她转头看他。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
“你说‘我想听你亲口说’的时候。那天在停尸房。我手上戴着橡胶手套,你没看见。”
“看见了。”他说。
沈渡愣了一下。
“你右手无名指指尖往下压了一下,压在被单上。很轻。但我是刑警。”
沉默拉长了好几秒。车里的暖风嗡嗡地响,出风口的热气把挡风玻璃边缘的雾气吹散了一点,又很快凝回来。
“你看见了。”
“嗯。”
“那你为什么还问我叫什么。”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我说过了。”
沈渡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着挡风玻璃。玻璃上的雾气越结越厚,外面的路灯变成一团模糊的橘色。
“我高中笔记本里夹的那张纸条,”她慢慢开口,“星期五带给你。”
“好。”
他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很轻。车子从粥铺门口拐出去,开过两个路口,停在她家老楼下。声控灯还是坏的,一楼门口一片黑暗。他把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
沈渡推开车门,脚踩出去一半,停了。
“陆沉舟。”
“嗯。”
“你真的不记得高中时候有没有一个女生——叫沈渡。”
沉默。车里只剩下引擎余热的轻微咔嗒声。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没有摩挲食指关节。安静地放着。
“不记得。”他说,声音很轻,“但如果是你,我应该记得。”
沈渡站在车门外,弯下腰看进去。他坐在黑暗里,仪表盘的光刚够看清楚他的脸。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哄她,是在说实话。
“也许你记错了。”
“我记性很好。”
“那你怎么不记得有人给你写过情书。”
“情书可能送丢了。但如果送到的我一定会看。”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搁在档位上。“你说你是三班的。我记了三天。”
沈渡直起身。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站在车门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摸着纸条,左手摸到另一张纸——白天在停尸房随手从笔记本撕下来的一张空白页,忘了拿出来。
“周五见。”
“周五见。”
她关上车门。车灯亮了,把楼下堆着的几辆旧自行车照出长长的影子。她往楼道走,声控灯没亮,黑暗里她摸黑上了三级台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引擎没熄。他知道她在等楼上声控灯亮了才会走。
她上了楼。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自己的手。两只手都在光里。没抖。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开门。手机又震了一下。陆沉舟的消息:“刚才那句话,你听清楚了。”
不是问句。
她盯着屏幕。她知道他指的是哪句——如果是你,我应该记得。
她没有回。把手机揣进口袋,开门进屋。黑暗里,她靠在门板上,手里的纸条被指尖摩挲得起了毛边。十年了。纸条还在。写给的人不记得她。但他刚才说,如果是你,我应该记得。
她说的是“也许你记错了”。
但她真正想说的是——你没有记错。高三三班,沈渡。纸条上写了。十年了。你没有收到,是因为那天下午我去操场等你,你没有来。
后来我才知道,你说的是三班,可你每天去操场等的却是二班的人。
那时候运气真的不好。
她靠在门板上,很久没有动。然后她听见楼下引擎发动的声音,车灯的光从窗外扫过去,沿着老楼的灰墙拐了个弯,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知道高三那年你每天在操场等的人是谁吗?”
然后删掉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最后只剩一个空白对话框。
周五再说吧。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翻开高中笔记本,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纸条还在,对折的,折痕发黄。她没打开。只是用手指沿着折痕轻轻按了一遍。
十年前的折痕。十年前的笔迹。
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