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给家属的回执。替我看看有没有写错。”
他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把信封翻过来,看见落款:殡仪馆入殓师沈渡。
“这是你写的第一封?”
“以前不需要写。殡仪馆有统一的格式,打印出来盖章。”她把豆浆换到左手,右手按在腿侧,轻轻蹭了一下,“但她是归途的。”
“归途的案子还没破。你不确定她是正常死亡,还是有可能和嫌疑人有接触。”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写。”
沈渡看着信封。白色,很薄的纸,里面透出红色信纸叠成的折痕。
“因为她女儿赶不回来。因为没有人替她告诉女儿,告别的时候有没有人握她的手。”她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我想告诉她,有人握了。”
陆沉舟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然后他把信还给她——不是塞,是双手递过来。衬衫袖口往上提了一截,手腕内侧那道旧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浅白色的光。
“你会寄吗。”
“会。”
“那这封不算。第一封回执是寄给家属的,不算你写的。”
沈渡抬头看他。“那算什么。”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站到一边,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算第一封情书——殡仪馆的。”
沈渡愣了一下。手里的豆浆有点烫。她低下头,对着杯口吹了一口气,豆浆表面皱起细细的涟漪。
“只是工作回执。”
“工作回执不会写‘有人握她的手’。那句话是你加的。”他等她坐进去,关车门之前弯腰补了一句,“以后你还会写第二封。”
她说:“不会。”
他关上副驾驶的门。她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把信封塞进邮筒里,然后穿过马路走回来,步伐平稳,一路没有回头看车上。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收得很挺,衬衫下摆束在腰间。
她低下头,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存了十年的名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然后她发了一条:“我在殡仪馆写信了。”
等了十几秒。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上周五你说,有个东西要给我看。”
“不是这封。”
“那是哪封。”
她没有回。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车窗外面,陆沉舟站在邮筒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在看屏幕。他看完她的最后一条消息,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说今天是专门来的。为什么专门来,他没说。但沈渡知道——他说过“豆浆会继续买,直到你想告诉我为止”。而今天,她刚在殡仪馆写了第一封信,他就站在门口了。不是巧合。
陆沉舟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来,发动车子,暖风嗡嗡地响。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的第二封什么时候写。”
“不一定。也许明年。”
“明年太久了。”
“那你说多久。”
他换了一下档位,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计算一个准确的期限。“周五。”
沈渡把豆浆杯捧在嘴边,让热气蒙在脸上。“为什么是周五。”
“因为你说周五之前告诉我答案。还有两天。”他踩下油门,车子往前滑出去,“到时候你就知道答案了。知道了就会有第二封。”
她把豆浆杯放下来,转头看他。“你这么确定?”
“不确定。”他说,“但不急。”
他看着前面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了。
“我等。”
从邮局回殡仪馆的路上,沈渡的手机震了一下。工作群的消息。她点开,是老周发的照片——秦老师的遗体推进火化炉之前,最后拍的一张存档照。照片里,秦老师穿着深蓝色的寿衣,手腕上的旧疤露在外面,没有遮。
她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下周骨灰寄美国。地址发我。”
发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捧着豆浆杯,杯壁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手指很稳,没抖。
她忽然想起女儿说的那句话——“她从来不说。”
她把这句话打在了备忘录里。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但她一直在做。”
然后继续往下写了一行字。写完了,又删掉。最后只留了一句:
“陆沉舟,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
她把备忘录关了,转头看向窗外。
周五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