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盏。”
“以前那盏——以前一直闪的那个,现在不闪了。可能后勤终于换了灯泡。”
“我换的。”
她转头看他。他站在她身后一步,日光灯照在他的脸上,表情很平。
“上周五你下班之后。我找老周借了梯子和灯泡,换的那盏。以前一直闪,你每次从这个走廊经过都要抬头看它一眼。闪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来这里开始。”
“那早该换了。”他说。顿了顿,低头看着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不是今天才开始修的。是上周五——就是你说周五要给我答案的那个周五。后来你没给,你说再等等,我就没问。那天晚上我换了灯泡。因为我想——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以后你从这个走廊经过,灯不会再闪了。”
沈渡低下头,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轻轻按了一下。口袋里,旧纸条的边缘硌着指腹。她在口袋里数自己的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大拇指。五根手指都在。没抖。
“你换灯泡的梯子还在不在。”
“应该在杂物间。”
“那你也得修声控灯。”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起来,指着走廊的尽头,“楼道里那盏。坏了好几天。每次回去都要摸黑上楼。”
“好。下次带个灯泡。”
“下次什么时候。”
“明天。”
沈渡没有再追问。转身继续往停尸房走。他在走廊尽头修好了灯,从此这个走廊不会再有闪烁。她现在抬头能看到所有灯光稳稳亮着。
然后她想起更衣柜里秦老师女儿寄来的那张照片,还有那句话——“她笑的时候嘴唇不会干。”她把照片装在信封里,和回执信的草稿放在同一个抽屉。那封信寄出去的时候她不知道会有回信,现在回来了。
走进停尸房,她走到推车旁边,拿起酒精棉片,继续擦那支眉刷。刷毛已经有点卷了,她把卷的那几根用剪刀剪掉,继续擦。陆沉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就像那天晚上靠在车边等她下班一样。不说话,不催。
“你换了灯泡。”她低着头说。
“嗯。”
“如果一直没人换呢。”
“不会。我在这。”
她低着头,把眉刷放回化妆箱里。然后关上箱盖。走出更衣室,走廊里那盏修好的灯稳稳亮着,和其他灯一样,看不出曾经坏过。她在灯下站了一会儿。她以前每天从这盏灯下面走过,只有它在闪的时候才注意到它存在。现在它不闪了,她发现自己其实知道它一直都在。
走向门外的时候,帆布鞋踩在地砖上,步子不急不慢。外面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她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停下来,转过头,看着站在走廊尽头日光灯下的陆沉舟,说周五已经过了,自己的答案已经迟了。他说他知道。她说但灯没有迟。
“灯什么时候都可以修。答案什么时候都可以给。”他走到她旁边,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外面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水泥地上。他说他等了十年,多等几天没关系。她说不是几天,是好几周。他对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几周也一样。灯不闪了,你也不用急着给答案。”
她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张旧纸条。然后抬起头,看着街角那盏路灯。不闪。稳稳的,橘黄色的光照亮整条街。
“陆沉舟。”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换那盏灯的。”
“第一天。第一天进停尸房的时候,那盏灯在跳。当时你在给陈知意化妆,没回头,然后你说——‘嘴角有压痕。’你的声音很稳,但那个灯在闪。后来每次来这里,那盏灯都在闪。我想,如果要让你在这个走廊里多待一会儿,至少灯别闪了。”
“你是来查案的。”
“查案也要看灯。刑警看到坏了的灯都会想修。不是修灯的修,是解决问题的修。”
沈渡想起第一天。他在停尸房里对她说“谢谢配合”,她攥着口袋里那张旧纸条。那时候灯就在闪,她没注意到——她在想他被认出来。原来他注意到了。
“下次楼道里的声控灯会修好。”他说。
“嗯。”
“豆浆明天还是热的。”
“顺便?”
“专门。”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车灯亮了,光柱扫过殡仪馆门口的空地。沈渡站在台阶上没有动,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的侧脸——很瘦,颧骨的阴影很重。十五天了,他每天都来,每次都带豆浆。他不是刑警吗,案子破了还要来吗。她把手机掏出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不用带豆浆了。”等了十几秒,他的回复亮在屏幕上,只有四个字:“我就要带。”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然后抬头,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引擎没熄。他在等她先回去。她转身往楼道走——声控灯还是坏的,但明天会修好,她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