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林微在法医中心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皮肤组织DNA和归途护工吴某完全吻合。指甲缝里还检出了第二份DNA，来自另一名护工，姓郑。归途的夜班值班员，负责登记访客。”她顿了一下，“两个人。案发当晚同时值夜班，互相做不在场证明。但宋知秋的指甲同时掰断了两个人的皮肤。”
沈渡握着手机，靠在更衣室门框上。
“批捕通知已经发了。老韩带人去归途。”林微的背景音里有打印机的声音，“你在殡仪馆等消息。陆沉舟说他会打给你。”
挂了电话，沈渡站在更衣室里。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结束。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酒精棉片，开始擦工具。镊子、剪刀、粉底刷、眉刷、棉签、凡士林、唇釉——她把它们一件一件从消毒柜里取出来，擦拭干净，再放回去。镊子擦了两遍，剪刀擦了两遍，粉底刷擦了两遍。眉刷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刷毛已经有点卷了，她用指尖把卷的那几根捋直，继续擦。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周姐端着保温杯进来。她站在门口看了沈渡几秒，走过来，把眉刷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别擦了。再擦刷子要掉毛了。”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搁在台面上。
“小陆跟你说什么了。”
“批捕。归途的护工，两个。DNA比中了。”
“那是好事。”周姐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看着她，“你手在抖。”
沈渡低头。两只手搁在台面上，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平时那种“接热水会抖”的抖，是整根手指都在轻颤，从指尖到指根，从食指到无名指，十根手指都在发抖。她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用力按住，按到指节发白，按到指甲嵌进掌心。抖动的幅度被强行压住了，但她能感觉到掌心底下，自己的脉搏在跳。
“不是紧张。”她说。
“那是什么。”
“是等了太久。”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顿了一下。等了太久。不是等了十五年等一个答案，是等了十五天等一个结果。每天看照片、对压痕、画角度、查纤维。今天终于等到了。
周姐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塑料拖鞋搁在椅子横档上，没有再拖拖沓沓地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
“秦老师女儿寄来的。”她把信封递给沈渡，“美国寄过来的。航空信。”
沈渡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对折的信纸。照片是秦老师和女儿的合影，大概十年前拍的。秦老师穿着白大褂，女儿站在旁边，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很工整。
“沈师傅：收到您的回执信。谢谢您握了我妈妈的手。她说凡士林是儿科急诊室最好的护肤品。您给她涂了。她在天上有知，一定会笑。她说笑的时候嘴唇不会干。”
沈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嘴唇不会干。她给秦老师涂了三遍凡士林，涂到唇纹里不再泛白。秦老师以前给小孩涂凡士林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动作——棉签蘸一点，点在嘴唇中间，不用太多。
“她女儿还寄了照片。”周姐指了指信封，“背面有字。”
沈渡翻过照片。背面一行英文，一行中文：“Thank you for taking care of my mother.” “谢谢你照顾我妈妈。”
她把照片和信纸一起放回信封，封好，放进更衣柜的抽屉里，和秦老师的回执信放在一起。一封寄出去的信，一封寄回来的信。中间隔了大半个月，跨了整个太平洋。
晚上，陆沉舟来接她。车停在殡仪馆门口，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没有豆浆，表情很平，但沈渡注意到他的右手没有摩挲食指关节，安静地垂在腿侧。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
“归途那边结束了。吴某和郑某都交代了。作案时间、手法、动机——吴某说他照顾过一个临终病人，女性，四十岁，癌症晚期。她在归途住了三个月，他是她的责任护工。他说她走的那天凌晨，窗外有人在笑。一个女人在路灯下打电话，笑得很开心。他记住了那个笑声。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失眠——恨那些凌晨还在外面的人，凭什么她们可以在外面，凭什么她还活着。所以他专挑凌晨拍照的人下手。”
沈渡没有说话。
“陈知意是拍照的，宋知秋是护士，她们和他照顾的病人没有任何关系。他说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住。”他右手搭在车门上，说完了最后一句，“他说他从背后捂住她们的嘴，先让她们安静下来——像对待临终病人那样，不让她们害怕。他说这样她们就不会叫了。”
沈渡移开视线。背后捂嘴。不让她们叫。他以为那是温柔。
“另外那个姓郑的，说他是被迫协助的，放风而已，没动过手。但宋知秋的指甲缝里有他的皮肤组织。”
“DNA不会撒谎。”
“对。老韩说当了二十年刑警，第一次见到嫌疑人主动交代所有细节。吴某说这三个月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次作案之后都去河边跑步，跑到天亮——就是那天晚上守夜人看到的。”
宋知秋断裂的指甲。她把他的手背抓伤了，他把她的指甲掰断了。她最后记得的事是掰断自己的指甲，那个人跑到河边，白大褂上溅着她的血。然后继续跑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需要休息。”他说。
“我知道。”
“但你还不会睡。每次破案之后你都睡不着——上次陈知意的嘴角压痕确认那天，你给秦老师写了回执信，又给美国人回了邮件。现在是宋知秋的指甲。你已经擦了两遍消毒柜，你还要去停尸房。”
她站着没说话。他拉开车门。“我陪你去。”
殡仪馆的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响。沈渡和陆沉舟一前一后走着。她忽然停下来，站在走廊中间，抬头看向天花板。
“灯不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