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珍重。边关苦寒,请多保重。”
她写完之后看了三遍,觉得太短了。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冷宫一切安好,将军勿念。”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三遍,觉得“勿念”两个字太冷了。她想改成“盼归”,又觉得“盼归”太露骨了。犹豫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改,把纸折好,放进了木盒。
第二封信写在十天之后。
“今天洗衣裳的时候,从一件衣裳口袋里翻出了一颗糖。化了,黏在布料上,洗不掉。我在想,这颗糖是谁放的?也许是某个小宫女偷偷藏起来想留着慢慢吃的,忘了,被送去洗衣裳了。她一定很心疼。我也心疼。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糖了。桂花糕不算糖。”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将军,边关有糖吗?”
写完之后她觉得这个问题很蠢,但想了想,还是留下了。
第三封信写在二十天之后。
“今天做了一个梦。梦见将军回来了,骑着马,穿着银甲白袍,从城门口一路骑到冷宫后巷。你从马上下来,把那堵矮墙推倒了,然后对我说:‘走,带你出宫。’我说:‘墙倒了,以后谁来坐?’你说:‘不用坐了。以后你坐轿子,不坐墙。’”
她写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
“这个梦很好笑,是吧?我也觉得好笑。”
她把纸折好,放进木盒。
第四封信、第五封信、第六封信……
她越写越长,越写越多。写今天天气好,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写今天井水没有那么凉,洗衣裳的时候手没有冻僵。写今天看见一只麻雀飞进院子里,在地上跳来跳去,啄食草籽。写今天隔壁的废妃又唱了一整夜的戏,唱的是《牡丹亭》,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把每一件小事都写进信里。
这些小事和慕烬玄没有任何关系。但她觉得,只要写在信里,写上“慕将军亲启”,这些小事就和他有了关系。
她的生活,她的冷宫,她洗衣裳的井,她哼的小曲,她做的梦——所有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因为有了一个收信人,变成了值得被记录的故事。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有一个人可以写信。
虽然那个人收不到。
但她在写。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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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白蘅芷把银簪从发间取了下来。
不是不想戴了。是不敢戴了。
前几天洗衣局的嬷嬷来冷宫送衣裳,多看了她两眼,说:“你头上那根簪子不错,哪来的?”
白蘅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面不改色地说:“捡的。”
嬷嬷没有追问,但白蘅芷不敢再戴了。
她把银簪从发间取下来,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放进木匣子里,和那些药包放在一起。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会打开木匣子,把手帕打开,看一会儿银簪。月光好的时候,她会把银簪举到月光下看。簪尾的“蘅芷”两个小字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她把银簪贴在胸口。
银簪是凉的,但她的心跳是热的。
凉和热碰在一起,激得她打个哆嗦。
她把银簪放回去,合上木匣子,闭上眼睛。
梦里,慕烬玄坐在矮墙上,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左眉尾的旧疤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她站在井边,仰头看他。
“你的曲子唱错了。”他说。
她笑了:“没有。我已经改了。”
“唱给我听。”
她张了张嘴,想唱,但发现自己的嗓子发不出声音。她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地想发出声音,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唱不出来。
慕烬玄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住她的嘴唇。
“没关系。”他说,“不用唱。我记住了。”
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但脸颊上有泪痕。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冷,凉飕飕的,贴着鼻尖。
她想:慕烬玄在边关,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也面朝墙壁?他的墙壁是不是也很冷?他有没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帮他把被子拉上来?
她闭上眼睛。
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
一遍。
两遍。
三遍。
念到第十三遍的时候,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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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白蘅芷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慕烬玄写的——他不可能给她写信。是父亲白崇远旧部的一个老兵托人从宫外捎进来的。
信很短:
“白家小姐,慕将军在边关打了胜仗,杀了西凉两千余人。将军安好,小姐勿念。”
白蘅芷把这封信看了十几遍。
“将军安好。”
这四个字,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他还活着。他没有受伤。他打了胜仗。
她把信贴在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她胸腔里堵了三个月,堵得她喘不上气,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现在它出来了,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捧着那封信,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在哭。
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信纸上,洇开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她用手指去擦,越擦越糊,字迹都模糊了。她赶紧把信纸拿开,放在膝盖上晾着。
她哭着哭着,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蠢。
她早就知道他不会有事。他是将军,身经百战,什么场面没见过。两千西凉铁骑都拦不住他,这点战事算什么。
她笑完,又哭了。
哭自己蠢。
哭自己明明知道他不会有事,还是担心了三个月。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都要把银簪从木匣子里拿出来看一遍,确认它还在,确认他不是她做的一个梦。
她把信纸上的眼泪擦干,折好,放进木盒里,和那些没有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
木盒快满了。
她需要找个更大的盒子。
但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
她会一直写,一直装,一直等。
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地拿给他看。
“你看,”她会说,“你不在的时候,我给你写了这么多信。”
他会怎么说?
也许会说“你的字还是那么丑”。
也许什么都不会说,只是把信收好,放进怀里,贴身带着。
她想象那个画面,嘴角弯了弯。
她把木盒的盖子合上,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贴在木盒上。
木盒是冰凉的,但她的脸是热的。
凉和热碰在一起,像极了她和慕烬玄。
她是热的,他是凉的。
她是地下的泥,他是天上的云。
她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什么。隔着宫墙,隔着身份,隔着整个大梁朝的礼法规矩。
但她还是等。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能兑现的承诺。
等一个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开始的结局。
她不在乎。
她就是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