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烬玄出征的消息,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传到冷宫的。
白蘅芷正在井边洗衣裳。秋天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在湿透的衣袖上,冷得她直哆嗦。她把衣裳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到指腹发红、发疼、发麻,然后换下一件。
“听说了吗?西凉又犯境了,慕将军要出征。”
声音从夹道那边传过来。白蘅芷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放慢了搓衣裳的速度,耳朵竖了起来。
“哪个慕将军?老将军还是小将军?”
“小将军。慕烬玄。圣旨都下了,三日后点兵出征。”
“这么快?”
“军情如火,能不快吗?”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永巷的拐角处。白蘅芷蹲在井边,手里的衣裳浸在水里,一动不动。
三日后出征。
慕烬玄要出征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难过,是一种奇怪的空——像是有人把她胸腔里的东西全部掏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但那个心跳像是别人的,和她没有关系。
她低头看着水面。
井水映出她的脸,灰蒙蒙的,看不清表情。她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把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搅碎了。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她的脸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然后慢慢重新聚拢。她又把它搅碎。
反复几次之后,她停下来,把衣裳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叠好,放进木盆里。然后她站起来,端着木盆走回偏殿。
她的腿有点软,但她走得很稳。六年的宫女生涯教会了她一件事——不管心里多慌,脚下的步伐不能乱。乱了,就会摔跤。摔了,衣裳就脏了。衣裳脏了,就要重洗。重洗,就赶不上明天洗衣局来收衣裳的时间。赶不上,就要挨骂。挨骂,就要扣月钱。
她把每一步都想得很清楚。
每一步都指向一个确定的后果。她通过这些确定的后果,把那个空的、飘忽的、抓不住的感觉压了下去。
她不需要去想慕烬玄出征的事。
她只需要想明天还有多少件衣裳要洗。
明天有十四件。
今天还有三件没洗完。
她把木盆放在偏殿门口,转身又走回井边。
蹲下,搓衣裳,拧干,叠好。
搓,洗,拧,叠。
四个动作,重复了无数遍。
她把每一件衣裳都洗得比平时更用力,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赶出去。
但她不知道要赶走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如果停下来,她就会想他。
想他去了边关会不会冷,想他肩膀的旧伤会不会复发,想他会不会受伤,想他会不会……不回来了。
她把这个念头掐灭在萌芽里。
不要想。
不想。
不想就不会怕。不怕就不会哭。不哭就不会被人看出来。不被人看出来,就能继续在这座冷宫里活着,等他回来。
她相信他会回来。
他答应过。
他说过“等我回来”。他说过“带你出宫”。他说过“最多三年”。
他是将军。将军一言九鼎,说到做到。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她这样告诉自己。
她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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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那天,白蘅芷去了望楼。
她天没亮就爬起来,穿上了最干净的那件衣裳。其实那件衣裳也不干净,只是比其他几件稍微不那么旧。洗了太多次了,颜色早就褪没了,灰扑扑的,像一块抹布。但这是她最好的衣裳了。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那根旧布条束好。她犹豫了一下,从木箱里取出银簪,在手里攥了攥。
最后还是把它插进了发间。
她要戴着这支银簪去送他。
虽然他不会知道,虽然她只是躲在望楼上、隔着一整座皇城看他,虽然他们之间的距离远到她连他骑的马是什么颜色都看不清。
但她要戴。
这是她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这支银簪上刻着她的名字。他把她的名字刻在银簪上,送给她。这支银簪是他的心意,也是她的回应。她戴着它去送他,就像是亲口对他说——
我等你。
白蘅芷从冷宫后门溜了出去。
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穿过夹道,绕过角门,爬上望楼。楼梯还是那么破,每踩一级都在吱呀作响。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去,躲在垛口后面,往外看。
和上次一样,很远。远到城门口的人像蚂蚁一样小。但她还是看见了。
城门口聚集了很多兵。黑压压的一片,盔甲在晨光下闪着冷光。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慕”字。她看见一个人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银甲,白袍。晨光落在他身上,银甲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他。那个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的人,那个走路永远不回头的人,那个坐在矮墙上低头看她时会微微弯下腰的人。
大军开始移动。队伍缓缓通过城门,鱼贯而出。骑在马上的那个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旗帜还在风中飘,但旗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白蘅芷蹲在垛口后面,把银簪从发间取下来,攥在手心里。
银簪是凉的,硌得她手疼。
她把银簪贴在唇边。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保重”?太轻了。说“我等你”?太重了。说“我喜欢你”?——她不敢。
她只是蹲在那里,攥着银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地的尽头。
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她满脸是灰。
她没有哭。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不吉利。出征的日子,谁哭谁不吉利。她不要当那个不吉利的人。
她一直等到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旗帜,看不见尘土,看不见城墙——才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冷宫。
冷宫还是那个冷宫。
井还是那口井。
木盆里的衣裳还没有洗完。
白蘅芷蹲下来,把银簪插回发间,开始洗衣裳。
今天衣裳很多,够她洗到天黑。
洗到天黑,就没时间想他了。
没时间想他,就不会难过了。
不难过,就能等。
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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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烬玄出征后的第三天,白蘅芷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布包。
灰色的粗布,系着口,放在她枕头下面。她睡觉的时候都没有发现——大概是白天她不在的时候有人放进去的。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包草药。续骨草、没药、三七、白及、血竭、乳香。每一样都包得好好的,用纸签标着名字。纸签上的字迹端正有力,一眼就能认出是谁写的。
布包里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冬天快到了,多备些药。别再生病了。”
白蘅芷捧着那个布包,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包药是什么时候放的。也许是出征前一天晚上,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来冷宫的那天。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放进来的——角门的门缝太小了,塞不进来。也许他翻了墙。一个将军,为了放一包药,翻了冷宫的墙。
她把布包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布包里。
布包上有一种淡淡的味道。不是药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干燥的、温暖的味道。像秋天晒过的被子,像冬天烧热的炕。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
但她知道,那是他的味道。
她把布包放在枕头旁边,和银簪放在一起。第二天她在冷宫废弃的药房里翻出了一个木匣子,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下那些药包。她把药包一样一样地码进去,续骨草在左,没药在右,三七在中间。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她把木匣子放在床头。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打开看一眼。不是怕药丢了,是想看看。看看那些药包,看看纸签上的字,就知道他还在。他还在边关,他还活着,他还会回来。
她把纸签上的字看了无数遍。
“续骨草。”“没药。”“三七。”“白及。”“血竭。”“乳香。”
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他的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她用手指描着那些笔画的走向,横平竖直,撇捺分明。
她描着描着,眼眶就红了。
她赶紧把木匣子合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不要哭。
哭不吉利。
不吉利的事,她一件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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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烬玄走后的第一个月,白蘅芷开始写信。
不是真的信——她知道寄不出去。她只是写给自己看的。写完了,折好,放进枕头底下的木盒里。
第一封信只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