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那幅画像的影子。画像挂在墙上,影子在地上。画像永远不会老,影子也不会。她和画像一起,活在一个死人的世界里,永远走不出去。
白蘅芷把这份悲哀吞进肚子里,咽下去,消化掉,变成每天泡茶时手背上的温度。
八十度。龙井。
不凉不烫。
刚刚好。
她活着。
有一天,皇帝批完折子,放下朱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今天的茶不错。”他说。
白蘅芷跪下:“谢皇上夸奖。”
“是你泡的?”
“是。”
“你叫什么名字?”
“白蘅芷。”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白蘅芷跪在地上,低着头,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在她头顶上徘徊——不是在看她,是在想事情。
“白蘅芷。”皇帝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在咀嚼什么,“蘅芷,香草名。《楚辞》里的。”
白蘅芷不知道皇帝怎么会知道《楚辞》。她以为皇帝只看奏折和兵书。但她没有问。不该问的不问。
“你的字是谁取的?”皇帝问。
“家父。”
“白崇远?”
白蘅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皇帝知道她的父亲。皇帝知道白崇远。皇帝知道白崇远是科举舞弊案的罪臣。皇帝知道她是罪臣之女。
她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耻辱,所有的伤疤,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无处可藏。
“是。”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皇帝没有再说。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退下吧。”他说。
白蘅芷叩首,起身,退后三步,转身,走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皇帝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白崇远的女儿……怎么会在这里?”
白蘅芷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走出御书房,走到无人的长廊上,扶着廊柱,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认识她父亲。她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问“怎么会在这里”。白崇远是罪臣,他的女儿在宫里当宫女,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有什么好问的?
但皇帝问了。他的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遗憾。像惋惜。像一个人看见一朵花被风吹到了不该开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白蘅芷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皇帝批折子的时候,偶尔会叫她过去,让她站在御案旁边看他写字。
有一次,皇帝在练字,写的是“婉清”两个字。
婉清。
沈婉清。
先皇后的名字。
白蘅芷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但她眼角的余光还是扫到了那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用力,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纸里,刻进桌子里,刻进自己心里。
皇帝写完“婉清”两个字,停了一下,然后又写了一个字。
“白”。
白蘅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皇帝写完“白”字,停下来了。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退下。”他说。声音比平时冷了很多。
白蘅芷叩首,退下。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她的腿是软的。她扶着墙走了一段路,才缓过来。
她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写“白”字。是写给她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是写给别人看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被揉成一团的纸团,被一个太监捡走了。太监把它扔进了炭盆里。纸团在炭火里燃烧,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白蘅芷站在远处,看着那团灰烬被风吹散,消失在空气中。
她忽然想起那些她写给慕烬玄的信。
那些信,她一封都没有烧。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盒里,放在床头的木箱里。她每天晚上都会打开看一眼——不是要寄出去,只是想看看。看看那些字,就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活着,就有希望。有希望,就能等下去。
她现在每天都能见到皇帝。不是她想见,是她的差事让她见。她每天端着茶盘走进御书房,把茶盏放在御案的桌角,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她不敢抬头。
但皇帝有时候会主动和她说话。
“你的父亲,”有一天皇帝忽然问,“生前喜欢喝什么茶?”
白蘅芷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皇帝会问她父亲的事。她想了想,说:“龙井。”
“龙井。”皇帝重复了一遍,“和你泡的一样?”
“奴婢泡得不好。”白蘅芷低下头,“家父生前喝的龙井,是杭州知府每年进贡的明前龙井,奴婢在宫里泡的茶,比不上。”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白崇远,”他说,“是个好官。”
白蘅芷浑身一震。
好官。皇帝说她父亲是好官。但她的父亲被以“科举舞弊”的罪名满门抄斩了。一个好官,怎么会被满门抄斩?
她不敢问。不该问的不问。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父亲是被冤枉的。也许白家是被陷害的。也许这世上还有人在乎白家的冤屈。
她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
不要想。不想就不会痛。不痛就不会做傻事。不做傻事就能活着。活着才能等。
等慕烬玄回来。
她把茶盏放在御案的桌角。
“皇上请用茶。”她说。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好茶。”他说。
白蘅芷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春天的阳光不冷不热,刚刚好。
她忽然想起冷宫后巷那口井。井边的青苔,墙角的迎春花,木盆里的旧衣裳。还有那堵矮墙。
那堵矮墙上,曾经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暗青色的劲装,腰佩长剑,左眉尾有一道旧疤。他坐在矮墙上,低头看着她,说:“你的曲子唱错了。”
她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