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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小说免费 > 碎玉录·沉簪卷 > 第12章 画像

第12章 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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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武十五年,夏。

白蘅芷在奉茶处已经待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她学会了泡十八种茶,记住了皇帝喝每种茶的习惯——龙井要八十度,碧螺春要七十度,武夷岩茶要九十度,君山银针要先注一半水、等茶叶舒展开了再注满。她学会了在皇帝皱眉的时候把茶换成果羹,在皇帝咳嗽的时候把茶换成姜蜜水,在皇帝熬夜批折子的时候把茶换成参汤。

柳姑姑说她是她带过的最聪明的徒弟。白蘅芷不敢认。她不是聪明,她是害怕。害怕到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骨头里,刻到不会出错。不出错就不会死,不会死就能活着,活着才能等。

等谁?她没有说。但她心里知道。

夏天来了,御书房里的冰鉴一天要换三次冰。白蘅芷每天清晨第一件事不是泡茶,是去冰窖领冰。冰窖在皇城东北角,从奉茶处走过去要两炷香的时间。她抱着装满冰的木桶,穿过永巷,穿过长廊,穿过一道道宫门,回到御书房,把冰一块一块码进冰鉴里。冰鉴是铜的,很沉,她把冰码好之后,手指冻得通红,像十根小胡萝卜。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哈一口气,搓一搓,然后开始泡茶。

皇帝来御书房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早朝散了就来了,有时候午后才来,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来。皇帝不来的时候,白蘅芷也不能闲着——她要备茶,要试水温,要练习冲泡的手势。柳姑姑说,奉茶的手艺不能断,一天不练手就生了。手生了,茶就泡不好。茶泡不好,皇帝就不高兴。皇帝不高兴,你的命就悬了。

白蘅芷每天练习冲泡五十遍。一遍不多,一遍不少。五十遍泡出来的茶,她不喝——倒掉,重新泡。她舍不得喝。那些茶是给皇帝喝的,不是给她喝的。她不配喝。

有一天,皇帝来得特别晚。天都快黑了,御书房里掌了灯,皇帝才从太和殿那边过来。他看起来很累,眼袋很重,嘴唇发白,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白蘅芷跪在门口接驾,低着头,余光瞥见皇帝的袍角从她眼前掠过——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袍角拖在地上,沙沙地响。

皇帝在御案后面坐下,没有说话。

白蘅芷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去泡茶。她泡了一杯武夷岩茶——晚上喝岩茶不伤胃,皇帝晚上批折子的时候都喜欢喝岩茶。她把茶盏放在御案的桌角,退后三步,垂手站着。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你过来。”他说。

白蘅芷心里一紧,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走到御案旁边,低着头,垂着手。

“站到朕这边来。”皇帝指了指御案左侧的一个位置。

白蘅芷挪了两步,站到皇帝指定的位置。她不敢抬头,但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不在她身上,在另一个方向。她眼角的余光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像很大,装裱精致,用上好的绢本,画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女子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凤冠霞帔,眉目如画。她的眉眼很温婉,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束花,花的颜色已经褪了,看不出是什么花。

白蘅芷的目光落在那个女子的脸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见过这张脸。

不是见过这个人——这个人她从来没有见过。她见过的是这张脸的五官分布、眉眼的弧度、嘴唇的形状。她在镜子里见过——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在水盆里见过。

这个女子,和她长得很像。不是五六分像,是七八分像。如果把两个人的画像放在一起,不仔细看,可能会以为是同一个人不同时期的样子。

白蘅芷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

她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了。

先皇后,沈婉清。

皇帝的少年发妻。生嫡长子时血崩而亡,已经死了很多年。她的画像挂在皇帝的书房里,皇帝每天都要看。不是看,是在看。在看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白蘅芷终于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皇后会突然召见她,为什么皇帝会在太和殿上让她“抬起头来”,为什么皇帝会留她在御前奉茶,为什么皇帝会让她搬绣墩坐着、会在批折子的间隙抬头看她一眼。

不是因为她好。

是因为她像。

像先皇后。

像皇帝这辈子最爱、最痛、最放不下的人。

她是一个影子。

白蘅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心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沉到看不见底的地方,沉到一个连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你看。”皇帝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她是不是很好看?”

白蘅芷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好看?那是先皇后,她没资格评价。说她不好看?那是皇帝的爱妻,她没那个胆子。她选择沉默。

皇帝没有在意她的沉默。他继续说,声音像是在梦游:“朕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朕十四岁,她十三岁。那年选太子妃,朕的母后从金陵沈家把她选来了。她进宫的那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头上戴着珠花,手里捧着一束玉兰花。她看见朕的时候,笑了一下。就是那个笑——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胆子很小。刚进宫的时候,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要让宫女在旁边陪着。朕那时候住在东宫,离她的住处很远,但朕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溜过去,在她的窗户外边站一会儿。不进去,不惊动她,就是站在窗外看她。有时候她在绣花,有时候她在看书,有时候她已经睡了。朕就站在那里,看她。看很久。然后溜回东宫,第二天被太傅骂‘心不在焉’。”

皇帝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脸一瞬,然后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白蘅芷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动。她听见皇帝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他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她生嫡长子的时候,朕在前殿等消息。等了很久。从早上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第二天早上。然后太监跑来报——‘皇上,娘娘生了,是个皇子。’朕高兴得差点从龙椅上跳起来。朕跑过去看她,跑到半路,又有一个太监跑来。”

皇帝的声音停住了。

白蘅芷不敢抬头,但她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风吹过枯叶的声音,像雪落在坟头的声音。

“‘皇上,娘娘血崩了。’”

皇帝说了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白蘅芷以为他已经忘了她还在旁边。

“退下吧。”皇帝说。

白蘅芷叩首,退后三步,转身,走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背对着她,面朝那幅画像。烛火在他身后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画像上,像一个拥抱。

白蘅芷收回目光,走出了御书房。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躺在奉茶处偏殿的小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一窜一窜的,随时会灭。她没有去拨灯芯,就那么躺着,看着那团快要熄灭的火。

她在想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穿着嫁衣,凤冠霞帔,笑得很温柔。那是一个新娘的笑,幸福的、憧憬的、对未来的日子充满期待的笑。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血崩。死。留下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和一个肝肠寸断的丈夫。她带着那个笑走进了坟墓,把笑留在了画上。

白蘅芷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凉,贴着鼻尖,凉飕飕的。

她在想自己。

她也是十二岁入宫的。不是主动来的,是被押来的。她进宫的那天没有穿鹅黄色的裙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手上戴着镣铐,被两个太监拖着走。她没有笑,没有哭,没有表情。她像一个被抽空了的人偶,被人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

她不是先皇后。她没有穿过嫁衣,没有当过新娘,没有在窗户外边站过一个爱慕她的少年。她只有一口井、一堵矮墙、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

她把银簪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银簪是凉的,硌得她手疼。她把银簪贴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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