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十五年,冬。
边关的冬天比京城来得早。九月就开始下雪,十月河水就冻上了。慕烬玄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白茫茫的荒野。雪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无数张纸,撒下来。风裹着雪,打在脸上,生疼。他的左肩又开始疼了——阴天下雨、天冷下雪,旧伤就会复发,像有人拿一根针在骨头缝里搅。他把右手按在左肩上,用力按了按。
没用。
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不是写给他的——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父亲慕远道的家书,在信的末尾,他加了几句话:
“父亲大人,儿子在边关一切安好。京城家中诸事,烦请父亲多操持。另有一事相求——请父亲代为打听,奉茶处是否有一个叫白蘅芷的宫女。父亲只消问一句,不必深查,勿惊动任何人。”
他看着这几行字,犹豫了很久。他知道不该写这一句。一个边关将领,打听一个奉茶处的宫女,这是什么意思?往小了说是多管闲事,往大了说是私通宫闱。被人知道了,不仅他倒霉,白蘅芷也会受牵连。
但他还是写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蜡封,盖印,交给传令兵。
“送京城。加急。”
传令兵领命去了。慕烬玄站在城墙上,看着传令兵骑马消失在风雪中。那匹马跑得很快,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半个月后,慕远道的回信到了。
“烬玄吾儿:来信收悉。你让为父打听之事,已有眉目。白崇远之女白蘅芷,去岁秋调至奉茶处当差,今在御前奉茶。风闻圣上对其颇为留意,常留其在御书房伺候。此事宫中多有议论,但无人敢言。你为何打听此人?为父劝你一句——此女身份特殊,不宜深交。你若念及白崇远旧情,暗中照拂一二即可,切莫涉入太深。切记。父字。”
慕烬玄把这封信看了五遍。
第一遍,他看到了“在御前奉茶”。第二遍,他看到了“圣上对其颇为留意”。第三遍,他看到了“常留其在御书房伺候”。第四遍,他看到了“宫中多有议论”。第五遍,他看的是最后那行字——“切莫涉入太深”。
他把信纸放在案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烛火在信纸上跳动,那行字忽明忽暗,像是在对他眨眼。
“切莫涉入太深。”
他已经涉入太深了。
从他把银簪塞进角门的那天起,就已经太深了。深到他在边关的每一个夜晚,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她蹲在井边洗衣裳的样子。深到他在每一场仗打完,第一件事不是清点伤亡,是想——她还活着吗?深到他把她的名字刻在银簪上,带在身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深到他说不清有多深,只知道没有底。
慕烬玄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了。
火苗舔着纸的边缘,卷曲,发黑,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字吞噬掉。“在御前奉茶”——烧掉了。“圣上对其颇为留意”——烧掉了。“常留其在御书房伺候”——烧掉了。“切莫涉入太深”——最后一个烧掉的。
他看着那些字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化为灰烬,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不难过,是难过的太多了,多到心已经装不下了,溢出来,流到四肢百骸,变成一种麻木。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外面的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河、远处的关隘。那些山、那些河、那些关口,他守了快一年了。一年里,他打了七场仗,杀了很多人,自己也受了很多伤。他以为只要打了胜仗、立了功、有了足够的军功,他就可以回去,向皇上开口,求一个人。
但现在那个人在御前奉茶。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皇上看得见的地方。
常留御书房伺候。
伺候谁?不用问。御书房里只有一个人需要伺候。
慕烬玄攥紧了拳头。左肩的旧伤被牵动,一阵剧痛从肩膀蔓延到整个左臂。他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疼痛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知道自己还有仗要打,知道自己还不能回去。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给父亲的家书。是给白蘅芷的信。他知道这封信寄不出去。他知道即使寄出去了,她也收不到。即使收到了,她也不敢回。即使回了,他也看不到。
但他还是要写。
他拿起笔,蘸了墨,落笔:
“蘅芷:见字如面。我在边关一切安好,勿念。你调到奉茶处的事,我知道了。御前当差,步步惊心,你要多加小心。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记的不要记。茶凉了可以重泡,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想写“我想你了”,但犹豫了很久,没有写。他继续写:
“边关的雪很大,比京城的大。今冬已经下了三场雪,第一场最小,第二场最大,第三场正在下。我站在城墙上看了很久。雪落在城墙上的样子,像你洗衣裳时溅起的水花。不一样,但很像。”
他写完这几句,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将军,不在军帐里研究沙盘,站在城墙上写这些儿女情长。传出去,他的部下会以为他疯了。
但他没有停笔。
“你的针线活很好。我带来的那些衣裳,左肩的旧伤位置总是磨破,每次破了我都想起你缝的那道口子。针脚细密,线迹平整,我让军中的裁缝照着缝,缝不出来。他说这不是手艺,这是用心。”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
用心。
他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因为他在想——她给他缝披风的时候,是不是也用了心?她给他配药的时候,是不是也用了心?她在纸条上写“将军珍重”的时候,是不是也用了心?
他不敢替她回答。但他希望答案是“是”。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白蘅芷亲启”五个字,然后把这封信和那些永远寄不出去的信放在一起——军帐案头的小匣子里,已经攒了七八封了。每一封的开头都是“蘅芷”,每一封的结尾都是“珍重”。没有一封寄出去过。但他还是写。一个月写一封,有时候两封。打仗的时候不写——打仗的时候没时间,手在握刀,没有空握笔。仗打完了,回到军帐,第一件事不是卸甲,是写信。
他把小匣子打开,把新写的这封信放进去,和之前的几封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封的日期是上个月的,再下面是上上个月的,最底下是去年冬天的。他拿起最底下那封,拆开看了看。
“蘅芷:今天打了一场硬仗。敌军人多,我们人少,打了三天三夜,死了很多人。我的副将周虎被砍了一刀,差点没命。我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骂娘。他说,将军,我还没娶媳妇呢,不能死。我说,你死不了。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因为我还没回去。他没听懂,我也没有解释。”
慕烬玄看着这封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但笑不出来。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匣子里。然后把匣子锁上,钥匙串在腰带上,贴着身体。钥匙是冰凉的,铜的,贴在腰上硌得慌。但他不摘。因为匣子里装着他所有的信,所有的信里装着他所有的念想。念想在,他就能活。念想没了,他在边关一天也待不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