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十七年,春。
白蘅芷的病慢慢好了。魏忠留下的药很管用,她喝了一个月,烧退了,咳嗽止了,能吃下饭了,能站起来走路了。她不知道魏忠为什么帮她,也不想知道。在这座宫里,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她只需要知道有人在暗中护着她,这就够了。护着她的人不是慕烬玄,她有些失望,但她不怪他。他在边关,几千里之外,他够不到她。
春天来了,冷宫院子里的草绿了,墙角的迎春花开出了几朵黄色的小花,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白蘅芷蹲在井边洗衣裳,听着蜜蜂的声音,忽然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了。春天来了,冬天过去了,慕烬玄离开已经快三年了。他说最多三年,今年就是第三年。他快回来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每天都告诉自己一遍。说多了,就好像是真的了。
皇后病重的消息,是洗衣局的嬷嬷带来的。
那天下午,嬷嬷来冷宫送衣裳,站在院子里和另一个嬷嬷说话。白蘅芷在偏殿里缝补一件破了的衣裳,耳朵竖得老高。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病重,太医说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
“真的假的?皇后娘娘才三十出头,怎么就……”
“病来如山倒。去年冬天就开始咳血了,一直瞒着,如今瞒不住了。”
“皇上知道吗?”
“知道。皇上这几天天天守在凤仪宫,折子都不批了。”
白蘅芷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皇后。凤仪宫的那个女人。中秋宫宴上给她递手帕的女人。说“擦擦脸”的女人。说“像,真像”的女人。她要死了。白蘅芷想起皇后的脸——温婉的,端庄的,眉宇间有一丝淡淡的忧愁。那种忧愁不是装的,是刻在骨头里的,像她这个人本身就是用忧愁捏成的。
白蘅芷低下头,继续缝补衣裳。针扎进布里,拔出来,再扎进去。她的手很稳,但她的心不在这里。皇后的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怎么都赶不走。
她想,皇后死了,会有人记得她吗?会有人在她坟前烧纸吗?会有人在多年以后偶尔想起她,说“她是个好人”吗?也许有,也许没有。在这座宫里,活着的时候是主子,死了以后不过是一块牌位。牌位摆在那里,有人上香,有人磕头,但没有人真正记得你。记得你的是一个冷宫的宫女,一个和她说过不到十句话的陌生人。
白蘅芷觉得很荒诞。但她还是把皇后的事记在了心里。她每天晚上睡前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皇后在病着,希望她好起来。虽然她知道皇后好不起来了。
三月初九,皇后薨了。
那天白蘅芷正在井边洗衣裳,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钟声。不是普通的钟——是宫中的丧钟。一声,两声,三声……一共九声。九声钟响,皇后薨逝。白蘅芷蹲在井边,手里攥着一件湿透的衣裳,听着那九声钟响,一下一下地数。数到第九声的时候,她把衣裳放进木盆里,站起来,面朝凤仪宫的方向,跪下。
她不是皇后的宫女,不需要给皇后守丧。但她跪了。她跪在冷宫后院的青石板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哭,但她觉得心里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搬不动,推不开,只能让它压着。她和皇后不熟,说过不到十句话,但她记得皇后的手帕——藕荷色的,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绣工精细,花瓣的纹路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勾勒过。那块手帕她用了半年,洗了又洗,洗到颜色发白、绣花模糊,最后破了一个洞,她舍不得扔,叠好收在木箱里。
现在皇后走了,那块手帕成了遗物。
她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腿发软,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井边,继续洗衣裳。
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她为皇后跪过。有些事,做的时候不需要让人知道。就像她等慕烬玄,等的时候不需要让人知道。等到了再让人知道,等不到就永远不说。
皇后薨逝后的第三天,皇帝来冷宫了。
这件事整个后宫都炸了锅。皇帝从来不进冷宫。冷宫是废妃住的地方,是这座皇宫最肮脏、最阴暗、最被人遗忘的角落。皇帝来这里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
白蘅芷正蹲在井边洗衣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夹道的拐角处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孝袍的男人,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眼袋很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她愣了一下才认出来——皇帝。她从来没有见过皇帝穿白色。皇帝平时穿明黄色,今天穿白色,是因为皇后薨了,他在服丧。
白蘅芷扔下手里的衣裳,跪在地上。
“奴婢叩见皇上。”
皇帝没有看她。他站在冷宫后院的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口井、那堵矮墙、那几间破旧的偏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白蘅芷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皇帝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发抖,像风中的树叶。
“起来。”皇帝说。
白蘅芷站起来,低着头,不敢动。
“你就是白蘅芷?”皇帝问。
“是。”
“朕记得你。你在奉茶处当过差,茶泡得很好。”
白蘅芷不知道皇帝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她跪着不敢动,等着皇帝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