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十六年,冬末。
冷宫的冬天比别处更冷。房子年久失修,四面漏风。窗纸破了几个大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白蘅芷把能找到的所有破布、旧衣裳、草席都糊在窗户上,但还是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她不得不把所有衣裳都穿在身上,缩成一团,像一只冬眠的刺猬。
她已经病了三天了。
第一天只是咳嗽,她没在意——在冷宫待了这么多年,咳嗽是家常便饭,扛一扛就过去了。第二天开始发烧,额头烫得像火烧,但身上冷得发抖,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第三天,她起不来了。浑身没有力气,骨头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块都在错位,每一寸都在疼。她想喝水,但床边的小半碗水已经喝完了。她想再去倒一碗,但腿软得像两根面条,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走到井边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结满了蛛网,在风中晃来晃去,像一面面快要破碎的旗。她想,也许这就是她的结局了。死在冷宫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收尸,等到春天冰雪消融的时候,才会有人发现她的尸体。那时候她已经烂了,臭了,变成一堆白骨,分不清是谁。冷宫死过很多人,废妃、宫女、太监,死了就死了,一卷草席裹出去,埋在京郊的乱葬岗,连个墓碑都没有。她不会比她们更幸运。
她不怕死。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她早就看透了——活着是运气,死了是命。她怕的是,死了以后,慕烬玄回来了,找不到她。他会找她吗?也许会在冷宫后巷的那口井边坐一会儿,等一会儿,等不到,就走了。他永远不会知道她死在了这里,永远不会知道她等了他多久。这才是她最怕的。
白蘅芷闭上眼睛。她的手在被子里摸索,摸到胸口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银簪不在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按了按。好像按一下,就能感觉到那支银簪还在,硌着她的心口,提醒她有人在等她。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井底的水在一点一点地渗下去,渗到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忽然想写一封信。写给慕烬玄的。告诉他,她等过他,等了很久,等不到了。她不是不等了,是等不了了。她欠他一个交代。她挣扎着坐起来,摸索着从床头的木箱里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半截墨条。墨条是上次魏忠送药时夹带的,她没有用,藏在木箱里。她把墨条在碗底磨了磨,加了半口水,磨出一点淡淡的墨汁。墨汁太淡了,写出来的字几乎看不清,但她不在乎——这封信不会寄出去,只是写给自己看的。写完了,她的心就安了。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
“慕烬玄亲启:我等你,等了很久了。从宣武十四年秋等到宣武十六年冬,从桂花开了等到桂花又开了,从你走的那天等到今天。我不知道今天是第几天,我已经数不清了。我只知道,我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会一直等下去,等到你回来,等到你带我出宫,等到我们一起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口井,井水是温的,洗衣裳的时候手不会疼。”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洇出一个墨团,像一朵黑色的花。她看着那朵花,忽然笑了一下。
“可是我等不到了。我病了,病得很重,没有人给我请太医,没有人给我送药,没有人来看我。我会死在这里,死在冷宫,死在宣武十六年的冬天。你回来的时候,不要找我。找不到了。我已经不在这里了。我把银簪弄丢了,对不起。你给我的银簪,我弄丢了。我找过,找了很多次,找不到。翠屏拿走了,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也许在华阳宫的妆奁里,也许在废品堆里,也许已经被熔了,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我没有把它保管好,对不起。”
她的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继续写。
“你不要难过。你不许难过。你是将军,将军不能哭。你还有很多仗要打,很多路要走,很多日子要过。你不要为了我停下来。你要往前走,走得远远的,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走到你想去的地方。你不要回头。回头你会看见我,看见我蹲在井边洗衣裳,看见我在纸条上写‘将军珍重’,看见我把银簪插在发间对着月亮照。你看见这些,会走不动路的。所以不要回头。”
她写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没话写了,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哭,哭到看不清纸上的字。她把笔放下,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以前那些信放在一起——那些信大部分被翠屏翻出来撕碎了,但有几封她藏在了房梁上,翠屏没有找到。她把这一封也藏到房梁上,和那几封幸存者放在一起。
她仰着头,把信纸塞进房梁的缝隙里,手指够不到太深,只塞进去一半。她试了好几次,塞不进去,只好放弃,把信纸塞回枕头底下。也许死了以后,会有人来收尸,翻她的枕头,看到这封信,把它交给慕烬玄。也许不会。也许这封信会和她一起腐烂,变成一堆碎纸,分不清哪些是字,哪些是泥。她不在乎了。她写了,就够了。
白蘅芷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的额头滚烫,意识开始模糊。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但她不害怕。她只是在想——死了以后,能不能见到母亲?母亲走的那年才三十多岁,她记得母亲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母亲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想了会哭,哭了会被骂。但现在她快死了,可以想了。
母亲,我来找你了。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不是母亲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像风吹过旷野。
“白蘅芷。”
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抬不起来。
“白蘅芷,你不要死。”
谁在叫她?冷宫没有别人。是做梦吗?也许是做梦。她很久没有做梦了。上一次做梦还是在奉茶处的时候,梦见慕烬玄坐在矮墙上。今天又梦见他了。她很高兴。她想告诉他,她等了很久了,等到病了,等到快死了。她想问他,你怎么才来?但她没有力气说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蘅芷。”
他叫她蘅芷。不是“白蘅芷”,是“蘅芷”。只有一个人这样叫她。慕烬玄。他在她梦里。她笑了。很小很小的笑,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在笑。她很高兴。他来了。虽然他只是在梦里来的,但来了就好。来了,她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伸出手,想去握他的手。她的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会儿,没有摸到任何东西。她想,他还坐在矮墙上,手伸不了那么长。她想站起来,走到矮墙边,仰头看他。但她站不起来。她的腿不听使唤了。她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地想站起来,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不要动。”那个声音说,“你不要动。我过来。”
她不动了。她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着他过来。她等了一会儿,感觉有人在她的额头上放了一块凉凉的布。很凉,很舒服,烫得快要炸开的额头被那块布安抚住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要死。”那个声音说,“你答应过我,等我回来。”
她答应过。在冷宫后巷的那口井边,她答应过。他说等我回来,带你出宫。她说好。她答应过。她不能食言。她用力睁开眼睛——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但她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撑开。光线刺得她眼睛疼,她眯着眼睛,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床边。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很高,很瘦,肩背挺得很直。
“慕烬玄?”她哑着嗓子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是你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人还是没有回答。她拼命地想看清楚那张脸,但眼睛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她伸出手去摸——摸到了。不是慕烬玄的脸。是一只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手背上有青筋。那是老人的手,不是慕烬玄的。慕烬玄的手虽然也有茧,但骨节分明,年轻有力。这只手太老了,老到皮肤像树皮一样皱。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不是他。不是慕烬玄。是别人。是谁?她不知道。她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那只手的触感从她的手心滑走,像水流过指缝,抓不住。她想喊“你别走”,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她想睁开眼睛再看一眼,但眼皮太重了,抬不起来。
她沉入了黑暗。
魏忠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他没有想到白蘅芷会病成这样。上次他来看她的时候,她还能站起来行个礼,虽然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这次——他把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烫得像火烧。他又摸了摸她的脉搏,弱得像游丝,随时会断。
他带来的药用不上了。她烧成这样,药膏、药粉都没用,需要内服的汤药。汤药需要熬,冷宫没有药炉,没有炭,甚至连干净的水都没有。他看了看床边的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水,水上漂着灰。她喝的就是这个。
魏忠站在床边,站了很久。他在犹豫。他知道自己不该来。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他不能和一个被打入冷宫的人扯上关系。被人知道了,他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就全完了。但她的脸——他低头看着白蘅芷的脸,那张脸小小的,瘦瘦的,眉眼间有几分像她母亲。她母亲姓柳,是江南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生得温婉端庄。白崇远娶她的那年,魏忠还在御马监当差,远远地看过一眼。就一眼,记了一辈子。
他是白蘅芷的什么人?他自己也说不清。不是父亲——他没有那个资格。不是恩人——他帮她的次数太少了。他只是一个在暗处看着她长大的人,看着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一个女人,看着她从白府的小姐变成冷宫的宫女,看着她被欺负、被利用、被抛弃。他帮不了她太多,他的能力有限。但他不能看着她死。他做不到。
魏忠转身离开了冷宫。他回到司礼监的住处,从自己的药箱里翻出几包药材——退烧的、消炎的、补气的——又拿了一个小药炉和一筐银丝炭。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布包里,趁着夜色,悄悄返回了冷宫。
他在冷宫偏殿里生火熬药。药炉很小,一次只能熬一碗。银丝炭没有烟,不会被人发现。他把药材一样一样地放进药罐里,加水,用炭火慢慢熬。药香弥漫在偏殿里,苦涩的,浓郁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他守在药炉旁边,看着火候,不时用筷子搅一搅。他的手法很熟练——在入宫之前,他在老家跟着一个老中医学过三年医。那三年学的东西,他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了。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药熬好了。他把药汁滤出来,倒进碗里,端着碗走到白蘅芷床边。
“白蘅芷。”他轻声叫她。她没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