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每年会来两三次,给她送粮食和药材。每次来的时候,白蘅芷都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很慢,很沉,像一个人拖着很重的东西在走。她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心里会涌起一股暖流。不是因为她盼魏忠来,是因为有人来了。有人来了,她就不是一个人了。
“你瘦了。”魏忠每次来都会说这句话。
白蘅芷每次都回答:“没瘦。我是胖了。”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魏忠去厨房生火做饭,白蘅芷坐在门槛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切菜的嗒嗒声,炒菜的滋啦声,锅盖碰锅沿的哐当声。这些声音她以前觉得很吵,现在觉得很珍贵。因为有人了。不是一个人了。
魏忠今天做的是青菜炒腊肉。他把菜端到白蘅芷面前,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吃吧。”他说。白蘅芷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咸了。”她说。魏忠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好吃。”魏忠还是没有说话。
他坐在石墩上,看着白蘅芷吃菜。她的脸上有笑,很淡,淡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在笑,嘴角弯弯的,像一个做对了事情等着被夸奖的孩子。魏忠移开目光,看向远方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他看着那些云,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圆圆的,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她的女儿坐在他面前,吃着饭,笑着。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的安排。如果是,他觉得命运对他不算太差。至少,他还活着,还能帮她。
“魏公公。”白蘅芷喊他。
“嗯?”
“边关有消息吗?”
魏忠沉默了一会儿。“有。”
白蘅芷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了,她在空中接住了。“什么消息?”
“慕将军打了胜仗。西凉人被赶出了雁门关。”
白蘅芷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比刚才的大,大到她的嘴角弯成了一道弧线。“他还活着。”她说。
“他还活着。”
“他没有受伤?”
“没有。”
“他什么时候回来?”
魏忠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慕烬玄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也许永远不回来了。边关的将领死在边关是最平常的事,没有人会在意。但他不想告诉她这些。她等了这么久,等了这么多年,等到的不能是“也许永远不回来了”。
“快了。”魏忠说。
白蘅芷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筷子在她手里稳稳的,夹菜,送进嘴里,放下筷子,嚼,咽下去。吃完一口,再夹一筷子。
魏忠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剩菜放进柜子里。然后他走到白蘅芷身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的手心里。
“这是你的。”魏忠说。
白蘅芷的手指摸到那个东西——硬的,凉的,长长的,一头尖一头圆。她摸到簪尾,摸到两个字。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银簪。”她哑着嗓子说,“我的银簪。”
“我帮你收着。”魏忠说,“现在还给你。”
白蘅芷把银簪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她怕一松手就掉了,掉了就再也找不到了。她把银簪贴在胸口,贴在心跳最快的位置。银簪是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凉和热碰在一起,激得她浑身一颤。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小到魏忠差点没听见。
魏忠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坡下的树林里。白蘅芷坐在门槛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把银簪插进发间。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不是老,是想他想白的。
她想:慕烬玄,我头发白了,你看不见了。你也看不见我了。没关系。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告诉你——我等了你很久了。等了多少年?她算了一下。从宣武十四年秋到宣武二十年夏,六年了。还有一年。他说最多三年,她等了六年。翻了一倍。她不在乎再等六年。
她坐在门槛上,仰着脸,晒着太阳。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在心里画慕烬玄的样子。左眉尾的旧疤,右手的茧,肩背挺拔的弧度,说话时嘴角微微动的那一下。她画得很慢,很仔细。画完了,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不,她站不起来。她撑着门框,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腿在发抖,膝盖在发软,但她站住了。她站在门槛上,面朝远方。远方是什么,她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边关,在雁门关外。
她举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像在跟他说:我在这里。你回来的时候,不要走错了。
风从远方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发间的银簪。
银簪在阳光下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