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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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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武二十四年,秋。

边关的风沙已经吹了十年。慕烬玄站在雁门关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的荒野。十年前他在这里看雪,十年后他在这里看沙。雪和沙不一样,雪是白的,沙是黄的;雪是软的,沙是硬的。但有一点相同——都留不住。雪会化,沙会被风吹走。他在边关待了十年,什么都没留住。除了他这条命。

十年的边关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他的鬓边已经有了霜白,不是老,是忧思过度。他的左肩旧伤反复发作,已经不能拉满弓了。他的右手的茧更厚了,厚到握笔的时候手指弯不过来,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但这些都是小事。他还活着,还能打仗,还能回去。

回去。回京城。回那个有她的地方。

他已经在边关待了十年。十年里,他打了无数场仗,杀了无数的人,受了无数的伤。他的部下换了一茬又一茬,老死的,战死的,伤残退役的。只有他还在。他像一棵长在城墙上的树,根扎进了砖缝里,风吹不倒,雨打不烂,雪压不垮。不是因为他的根有多深,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在等他,他不能死。

“将军。”副将周虎走上城墙,站在他身后,“斥候来报,西凉人集结了三万兵马,正在往雁门关方向移动。”

慕烬玄没有回头:“还有多久到?”

“三天。”

“我们的兵力呢?”

“三千。”

三千对三万。一比十。慕烬玄转过身,看着周虎。周虎跟了他十年,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满脸胡茬的粗壮汉子。他的左脸上有一道疤,是去年打仗的时候被刀砍的,差点把眼睛砍瞎。“怕吗?”慕烬玄问。

周虎咧嘴笑了一下:“怕。但怕也没用。将军都不怕,我怕什么?”

慕烬玄没有笑。他拍了拍周虎的肩膀,转身走下城墙。他回到军帐,铺开地图,把沙盘上的旗子重新摆了一遍。三千对三万,正面迎战是死路一条。他需要出奇制胜——诱敌深入,断其后路,围而歼之。这是他在边关十年总结出来的打法。不跟敌人硬碰硬,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躲,躲不过就埋伏。仗不是靠蛮力打的,是靠脑子打的。他的脑子还没有锈。

慕烬玄在沙盘前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把各营将领召集到军帐,部署了作战方案。谁的部队诱敌,谁的部队埋伏,谁的部队断后,谁的部队包抄。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在念一道早已背熟的课文。

各营将领领命去了。军帐里只剩下慕烬玄和周虎。

“将军。”周虎站在他身边,“打完这一仗,我们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慕烬玄没有回答。他拿起沙盘上的旗子,插回旗架上,一根一根地插,插得很慢,很仔细。

“会。”他终于说。

三天后,西凉人的三万大军兵临城下。

慕烬玄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敌军。三万个人,三万个脑袋,三万条命。他要杀光他们,或者被他们杀死。没有第三种可能。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晨光下闪着冷光。剑柄已经被他的手掌磨得发亮,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他的脸。他看了一眼剑身上自己的倒影——鬓边有白发,眉尾有旧疤,眼角有细纹。老了。十年边关,老了很多。不知道她还认不认得他。

“开城门。”慕烬玄说。

城门打开,三千骑兵鱼贯而出。慕烬玄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银甲,白袍,和十年前出征时一模一样。但人不一样了。十年前的慕烬玄意气风发,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对抗天下。十年后的慕烬玄沉默内敛,知道一个人对抗不了天下,但他还是要对抗。因为她还在等。

这场仗打了七天七夜。

第一天,诱敌。慕烬玄率一千骑兵佯攻,引西凉主力进入埋伏圈。他的左肩被流矢擦伤,血流如注,他没有停下来包扎,继续冲杀。

第二天,埋伏。周虎率一千弓箭手埋伏在山谷两侧,等西凉人进入射程,万箭齐发。西凉人死伤无数,谷底的河水被血染成了红色。

第三天,断后。慕烬玄率五百骑兵截断西凉人的退路,与敌军主力正面交锋。他的马被砍伤,他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三圈,站起来继续砍杀。他的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第四天,包抄。各营将领率兵从四面合围,把西凉人困在谷底。西凉人拼死突围,双方激战一夜,死伤惨重。

第五天,僵持。双方都打不动了。西凉人退守山谷北侧,慕烬玄的部队占据南侧。隔着一条河,互相盯着,谁也不先动手。

第六天,总攻。慕烬玄把所有的兵力压上去,正面强攻。三千人对两万人——西凉人虽然死伤过半,但还有两万人。两万人对三千人,依然是压倒性的优势。但慕烬玄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打赢。打赢了才能回去。回去才能见她。

他骑着马冲在最前面。长剑在手中挥舞,左劈右砍,上挑下刺。他的动作已经没有年轻时那么快了,但每一剑都稳准狠,直取要害。他的左肩在流血,右臂在发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他没有停下来。不能停。停了就是死。死了就见不到她了。

第七天,西凉人溃败了。

不是被慕烬玄打溃败的,是被自己吓溃败的。三千人对三万人,打了七天七夜,不仅没输,还越打越猛。西凉人想不通,想不通就会害怕,害怕就会逃跑,逃跑就会溃败。慕烬玄率军追杀,追了三十里,杀敌无数。西凉人的尸体从雁门关一直铺到三十里外的山口,像一条用血肉铺成的路。

捷报传回京城的时候,皇帝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他放下朱笔,把捷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回荡了很久。

宣武二十四年秋,镇北将军慕烬玄以三千兵马平定雁门关叛乱,斩敌首三万,收复失地八百里。这是大梁朝开国以来最辉煌的胜利之一,也是慕烬玄在边关的最后一仗。

打完这一仗,他要回家了。

慕烬玄站在战场上,看着遍地的尸骸。夕阳西下,残阳如血。远处的山、近处的河、脚下的土地,都被夕阳染成了红色。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铠甲破了好几个洞,头盔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头发散落在肩上,白了一大半。他看起来像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鬼魂,不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但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笑了。十年了。他在边关待了十年,打了十年仗,杀了十年人。他终于可以回去了。

他转过身,看向南方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茫茫的暮色。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的尽头,有一座城,叫长洛。长洛城里有一座皇宫,皇宫里有一个冷宫,冷宫里有一口井,井边有一个姑娘。她还在等他。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一封信。信封已经磨破了,边角卷起,纸面发黄。这是他在边关写的第一封信——写给她的,没有寄出去,一直揣在怀里,揣了十年。信封上写着“白蘅芷亲启”五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隐约还能辨认。他没有拆开过这封信,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拆开了,就忍不住想寄出去。寄出去了,她收不到。收不到,他会更想她。所以他一直揣着,揣在怀里,贴着心口。信纸硌着他的皮肤,像一支银簪。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转身走下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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