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他的左腿被砍了一刀,缝了十几针,走路的时候拖着腿,像一只受伤的狼。“将军,”周虎喊他,“我们真的能回去了吗?”
“能。”慕烬玄没有回头。
“皇上会让我们回去吗?”
“会。”慕烬玄说,“我打了胜仗,皇上欠我一个人情。”
“那你要跟皇上讨什么?”
慕烬玄没有回答。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靴子底下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像踩在泥里。
他要讨一个人。一个他等了十年的人,一个等了他十年的人,一个他答应过要带她出宫的人。不管皇上答不答应,他都要讨。不答应,他就跪着求。求不答应,他就拿军功换。换不答应,他就拿命换。他欠她十年,用命还,够不够?
捷报传回京城的第三天,圣旨到了。天子命慕烬玄班师回朝,述职论功。慕烬玄跪在地上接旨,把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十年了。他终于可以回去了。他把圣旨折好,收进怀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周虎。”他喊。
“在!”
“拔营。回京。”
“是!”
三千骑兵拔营起寨,浩浩荡荡地向南进发。慕烬玄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银甲,白袍,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但人不一样了。他的鬓边有了白发,他的左肩不能拉满弓了,他的右手握笔的时候会发抖。但他不在乎。他只要还能骑马,还能走路,还能说话,就够了。
大军走了整整一个月。
从雁门关到长洛城,三千里路。三千里,他走了三十天。每一天他都觉得路太长,每一天他都觉得马太慢。他想飞回去,飞到长洛城,飞到皇宫,飞到冷宫后巷的那口井边。他想看看她还在不在。他想告诉她,他回来了。他想问她,你还记得我吗?你还记得那个坐在矮墙上、说你曲子唱错了的人吗?
大军走到长洛城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慕烬玄没有进城。他让周虎带兵回营,自己一个人骑马绕到城西,去了那座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城郊的坟岗。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只是觉得,在进城之前,他需要先来这里。这里埋着很多死人,无名的,有名的,被人忘记的,被人记得的。他不知道她要找的人在不在这里。他只知道,如果她还活着,他就去找她。如果她不在了——他就来这里找她。
坟岗很大,一望无际。坟包一个挨着一个,长满了荒草。月光照在坟岗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慕烬玄站在坟岗的入口,看着这片荒凉的土地。风吹过来,荒草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交谈。
他不知道白蘅芷在不在这里。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他只知道,他答应过她,要回来。他回来了,不管她在哪里,他都要找到她。
慕烬玄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进了坟岗。他在坟包之间穿行,一个一个地看。有些坟有墓碑,上面刻着名字和年月。有些坟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包,一根木桩。他在每一个坟前都停下来,借着月光看墓碑上的字。不是。不是。不是。没有一个是她要找的名字。他走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他走完了整个坟岗,没有找到白蘅芷的坟。他站在那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还活着。他不知道她活着,但他相信她活着。因为他没有找到她的坟。
慕烬玄翻身上马,朝长洛城的方向奔去。马蹄声在夜色中回荡,像一面战鼓,咚咚咚地敲着。他的心跳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长洛城到了。
城门已经关了,他叫开了城门。守城的士兵认出了他,连忙开门放行。他骑马穿过长街,穿过朱雀大街,穿过永宁坊,来到慕府门前。慕府还是那个慕府,两棵老槐树还在门口,树冠比十年前更大了,遮住了半个门楣。
他把马交给门房,走进正堂。慕远道坐在堂中喝茶,十年不见,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看见慕烬玄走进来,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回来了?”慕远道的声音有些哑。
“回来了。”慕烬玄跪下来,给父亲磕了三个头。
“起来。”慕远道说,“起来让为父看看。”
慕烬玄站起来。慕远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白发,伤疤,消瘦的身形。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武将的儿子不能流泪,这是慕家的规矩。
“明日面圣,你想好了要什么吗?”慕远道问。
“想好了。”
“要什么?”
慕烬玄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人。”
慕远道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去吧。”他说,“不管你要什么,为父都支持你。”
慕烬玄又磕了一个头,转身出了正堂。他走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房间里的一切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床,桌子,椅子,书架,墙上挂着他年少时用的那把弓。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封已经磨破了,边角卷起,纸面发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拆开——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拆开这封信,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蘅芷,等我回来。”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以为最多三年就能回去。结果等了十年。十年。他把信纸折好,重新塞进信封,揣回怀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亮挂在天上,很圆,很亮。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蘅芷,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窗棂吱呀一声,像是在替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