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烬玄带着白蘅芷离开长洛城的时候,皇贵妃赵含烟正在华阳宫的妆台前卸妆。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很美。二十八岁——不,她今年已经三十五了。宣武二十五年,她入宫整整十七年。十七年里,她从才人爬到贵妃,从贵妃爬到皇贵妃。她离那个最高的位置只差一步,但这一步,她走了十年都没有跨过去。
不是因为不够美。她比皇后美,比后宫任何一个女人都美。不是因为不够聪明。她能在后宫活十七年,从一个小小的才人爬到皇贵妃,靠的就是聪明。是因为那个人——先皇后沈婉清。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女人,霸占了皇帝的心二十年。活着的人争不过一个死人。赵含烟争了二十年,累了。她不想争了,但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死。在后宫,不争的人活不下去,不狠的人活不下去,不杀人的人——也活不下去。
“翠屏。”她对着铜镜开口。
“奴婢在。”翠屏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象牙梳子,等着给她梳头。
“慕烬玄找到了吗?”
“没有。慕府的人说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去了。兵部的人说他从来没有去述职。城西的那个小院子,奴婢派人去看了,没有人。灶台是凉的,被子叠得好好的,石榴树下的土被翻过了。他们已经走了。”
赵含烟的手顿了一下。“走了?去哪里了?”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白蘅芷呢?”
“也不在了。那个小院子里只有她住过的痕迹,人不见了。”
赵含烟沉默了很久。铜镜里她的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瓷像。白蘅芷还活着,慕烬玄带着她跑了。他们跑了,跑出了长洛城,跑出了她的手掌心。她不怕他们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跑到哪里她都能把人抓回来。她怕的是——白蘅芷知道七年前冷宫大火的真相。那把火是她让翠屏放的。如果白蘅芷把这件事说出去,如果慕烬玄把这件事捅到皇帝面前,如果皇帝查起来——她不敢想下去。
“翠屏。”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奴婢在。”
“你去查。查他们去了哪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顿了顿,“白蘅芷不能活着。她活着,我们都得死。”
翠屏低着头。“是。”
赵含烟转过身,看着翠屏。翠屏跟了她二十年,从她还是才人的时候就跟着她了。翠屏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她害过谁,杀过谁,除掉过谁。翠屏是她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最忠诚的一条狗。“你知道该怎么做。”赵含烟说。
翠屏跪下来。“奴婢知道。”
赵含烟摆了摆手,翠屏退下了。妆台前只剩下她一个人。蜡烛在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凝固在铜烛台上,像一滴滴干涸的血。她看着那些烛泪,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刚入宫的时候。那时候她才十五岁,天真烂漫,以为入宫是去享福的。她穿着粉红色的衣裳,头戴珠花,手里捧着一束玉兰花。她在御花园里等皇帝,从早上等到晚上,皇帝没有来。第二天又去等,还是没有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等了整整一个月,皇帝才来。不是来看她的,是路过。他从御花园的月亮门走进来,看见她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玉兰花。他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是谁家的姑娘”,就走了。就一眼。就一句话。她记了二十年。
赵含烟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关窗。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她看着月亮,忽然想起白蘅芷的脸。那张脸长得像先皇后——温婉的,沉静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皇帝看她的时候,眼里有光。那种光,他看赵含烟的时候从来没有过。不是没有光,是根本没有看。她在他眼里不存在。她争了二十年,争的是什么?争的是一个人的目光。那个人从来不看她。
“婉清。”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先皇后的名字。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但她的名字还活着,活在皇帝的嘴里、心里、梦里。赵含烟恨她。恨到骨髓里。恨到每天晚上都要在梦里杀她一遍。但她杀不了她。她已经死了。死人是杀不死的。
赵含烟关上窗户,回到妆台前。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她的字很好看,工整娟秀,像她这个人一样——漂漂亮亮的,规规矩矩的,看不出任何破绽。
“臣妾叩请皇上圣安。臣妾有一事禀报——罪人白蘅芷并未死于宣武十七年冷宫大火。有人看见她在城西民宅藏匿七年,与镇北大将军慕烬玄私通。今二人已潜逃出京,不知所踪。臣妾不敢隐瞒,冒死上奏。”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墨迹未干,她吹了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皇上亲启”四个字。然后她把信封放在妆台上,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顶是绣着凤凰的,金色的凤凰在红色的锦缎上展翅欲飞。她看着那只凤凰,忽然觉得它很可笑——飞不起来。绣在布上的凤凰,永远飞不起来。她也是。
翠屏查了五天,没有查到慕烬玄和白蘅芷的下落。他们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城西小院子里的痕迹被人清理过了——灶台擦干净了,被子叠好了,石榴树下的土被翻平了。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
赵含烟坐在华阳宫的正殿里,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一下一下地拨着茶盖。瓷盖碰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叮,当,叮,当。翠屏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
“娘娘,奴婢查过了。城门口没有他们的出城记录。客栈没有他们的投宿记录。官道上没有人见过他们。”
赵含烟手里的茶盖停了一下。“没有记录?”
“没有。他们像是——凭空消失了。”
赵含烟把茶盏放在桌上。砰的一声,不重,但翠屏的身体抖了一下。
“凭空消失。”赵含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这世上没有凭空消失的人。找不到,是因为找的方式不对。”
“娘娘的意思是——”
“他们不是从城门出去的。长洛城的城门早上开晚上关,进出都要查路引。慕烬玄没有路引——他的路引是军中的,只能用于公务。他不敢用。所以他一定不是从城门出去的。”
“那他们是怎么出去的?”
赵含烟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地图很大,画着长洛城的全貌——城墙、城门、街道、坊市、皇宫。她的目光在地图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城西的一片区域。城西是皇城的外围,有很多废弃的角楼和暗渠。那些角楼年久失修,墙已经塌了;暗渠通向城外,是当年修建皇宫时留下的排水道。这些地方没有人把守,没有人巡逻,连乞丐都不愿意去。从那里出城,神不知鬼不觉。
“城西的暗渠。”赵含烟说,“他们从那里出去的。”
翠屏愣了一下。“娘娘,暗渠里都是脏水淤泥,人怎么能从那里走?”
赵含烟转过身,看着她。“白蘅芷是个瞎子,腿还瘸着,她都能从那里走。慕烬玄为什么不能?”
翠屏沉默了。
“去找。”赵含烟说,“从城西暗渠出去,一路往南找。他们一定往南边去了。”她的声音很低,很冷,像冬天的风。“南边暖和。白蘅芷怕冷。”
翠屏领命去了。赵含烟站在地图前,看着城西那片区域。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长洛城一直往南,经过青州、扬州、苏州,一直到海边。这条线上有很多城镇、村庄、山、河、湖。他们可能藏在任何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