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十五年,正月十八。
慕烬玄在城西的小院子里住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没有回过慕府,没有去兵部述职,没有见过任何不该见的人。他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给白蘅芷做饭,喂她吃饭,扶她晒太阳,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他把她的身体养好了一些。她的脸上有了血色,不再是刚找到时那种苍白如纸的颜色。她的手腕还是细得像枯枝,但至少能握住筷子了,不用他一口一口地喂。她偶尔会笑了,虽然笑得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在看,他一直在看。
今天阳光很好。正月里的太阳不烈,温温吞吞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慕烬玄把白蘅芷从床上抱起来,抱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石凳上垫了厚厚的棉垫,是她以前自己缝的,针脚细密,坐上去软软的。他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晒着太阳。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菜畦里的土翻过了,等着开春播种。墙角那堆落叶已经被他烧成了灰,撒在树根底下当肥料。这个小院子在他来之前是她的牢笼——她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也没有人来。他来之后,这个小院子慢慢变成了一个家。虽然破,虽然小,虽然四面漏风,但有人了。有人了就是家。
“慕烬玄。”白蘅芷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慕烬玄转头看着她。她的脸朝着前方,眼睛蒙着灰白色的翳,看不出在看哪里。但他觉得她在看他,用心在看。
“什么怎么办?”他问。
“你是将军。你打了胜仗,皇上赏了你很多。你应该回慕府,应该去兵部述职,应该继续当你的大将军。你不能待在这里。”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不能待在这里陪我。我是个废人。你陪我一天、两天、三天,可以。但你不能陪我一个月、一年、一辈子。你有你的事要做。”
慕烬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侧脸——瘦削的轮廓,白了大半的头发,微微颤抖的睫毛。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她在紧张,她在害怕。她怕他真的走了,又怕他真的不走。走也怕,不走也怕。她怕的东西太多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我不走。”他说。
“你——”
“我打了十年仗,杀了十年人,受了十年伤。”他打断她,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在念一道军令,“我欠你的不是一天、两天、三天。是十年。我用一辈子还你,够不够?”
白蘅芷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她没有流眼泪,但她的眼睛红了,红得像那年他送她的石榴。
“你不要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我说的就是真的。”慕烬玄把她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胸口。隔着衣裳,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很有力。不是撒谎时的心跳,撒谎时心跳会加快。他没有加快,他的心很稳。他是认真的。
白蘅芷把手缩了回去。不是不想让他握,是她怕自己会贪心。贪心地想让他留下来,贪心地想让他陪她一辈子,贪心地想要更多。她已经贪心过一次了——十年前在冷宫后巷,她贪心地收下了他的银簪,贪心地等了他十年。等到了,但她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她不能再贪心了。再贪心,会害死他。
“你走吧。”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在做梦。她把脸转向另一边,不让他看到她的表情。
慕烬玄没有走。他把她的脸掰过来,让她面对着他。他的手指很轻,怕弄疼她。她的脸很小,他的手掌几乎能盖住她的整张脸。她的皮肤很粗糙,被风吹的,被日晒的,被眼泪泡的。他把她的脸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白蘅芷,”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你看着我。”
“我看不见。”
“你用心看。”
白蘅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笑。笑着哭,哭着笑。她等了十年,憋了十年,忍了十年。她写了一百多封信,没有一封寄出去。她等了一千多个日夜,没有一天不想他。她爬了三年,爬到手磨破了,膝盖磨烂了,脸上全是泥。她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他走,是为了让他留下来。她怕他留下来会后悔,但她更怕他走了——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你带我走。”她说,声音哽咽,“你带我走。去哪里都好。我不要待在这里了。我在这里等了七年,等得头发白了,眼睛瞎了,腿不能动了。我不想再等了。你带我走。”
慕烬玄把她抱进怀里。她的头抵着他的下巴,身体在发抖。她哭得很厉害,哭到喘不上气。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好。”他说,“我带你走。”
他决定了。带她走。离开京城,离开长洛,离开这座困了她半辈子的牢笼。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找一个安静的小院子,种菜,养鸡,晒太阳,过完剩下的日子。什么大将军,什么金印紫绶,什么食邑三千户,他不要了。他只要她。
白蘅芷哭了很久,哭到天都快黑了。她趴在他怀里,哭累了,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头红红的,像个小孩子。慕烬玄轻轻把她抱起来,抱回屋里,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我带你走。”他轻声说,“明天就走。”
宣武二十五年,正月十九。
慕烬玄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把该带的东西收拾好——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匣子她写的信,一支银簪,一块刻着名字的石头,几张灶糖的糖纸。他把这些东西全部揣进怀里,贴着心口。他的胸口鼓鼓囊囊的,像揣着一个百宝箱。里面装的不是金银珠宝,是十年的光阴。
他去雇了一辆马车。赶车的老头姓王,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但精神很好。他看了看慕烬玄,又看了看屋里那个瞎眼的瘸腿女人,没有多问。活到他这个岁数,什么没见过?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这是活命的道理。
慕烬玄把白蘅芷从床上抱起来,抱上马车。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他把她放在车厢里,用被子把她裹好,又在她身后垫了一个枕头,让她靠着舒服些。
“走了。”他说。
她靠在枕头上,面朝着他,虽然看不见,但她点了点头。“嗯。”
马车出了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白蘅芷听着那声音,心里很安静。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一种有回音的安静,像一口井,井里有水,水里有月亮。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月亮在那里。
“慕烬玄。”
“嗯。”
“我们去哪里?”
“往南走。南边暖和。你的手冬天就不会生冻疮了。”
白蘅芷笑了。“你还记得我的手生冻疮?”
“记得。在冷宫的时候,你的手又红又肿,像胡萝卜。”
“你才像胡萝卜。”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脆,像冰裂的声音。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上一次这样笑,还是十年前在冷宫后巷,他夸她针线活好的时候。那时候她十九岁,他二十二岁。她蹲在井边洗衣裳,他坐在矮墙上看着她。一晃十年。她老了,他也老了。但他们笑了。还能笑,就还活着。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南。白蘅芷靠在车厢里,听着车轮声和马铃声,渐渐有了困意。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慕烬玄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很快就睡着了。
慕烬玄看着窗外的风景。官道两旁的树光秃秃的,田野里没有庄稼,村庄里炊烟袅袅。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从空中飞过,往南边去了。他看着那些鸟,忽然想起她在冷宫后巷唱的那支曲子——“多情却被无情恼”。她把“总”改成了“被”,改了一辈子。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哼了一句。跑调的,和她当年唱的一样。
“多情却被无情恼。”
她没醒。但她笑了。在梦里笑了。
马车走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在一座小镇上停了下来。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几家店铺——药铺、杂货铺、面馆、客栈。慕烬玄把白蘅芷抱下马车,住进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客栈很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蓝印花布的被子,被子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他把白蘅芷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饿吗?”他问。
“不饿。”
“渴吗?”
“不渴。”
“那睡吧。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