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蘅芷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想哭的。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但他每次都让她哭。不是他让她哭的,是她自己忍不住。他说“我不走”,她就想哭。他说“我找了你十年”,她就想哭。他说“我欠你的”,她就想哭。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锁着的那些门。门后面关着十年的眼泪,一打开,就关不上了。
“他们会杀了你的。”她哽咽着说。
“我不怕。”
“我怕。”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我怕你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慕烬玄把她抱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她的眼泪湿透了他的衣裳,滚烫的泪水透过布料,烫得他胸口发疼。
“你不会一个人。”他说,“我死,你也死。我们一起死。死在一起,就不怕了。”
她在他怀里哭,哭到浑身发抖。他没有劝她不要哭,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那天夜里,慕烬玄做了一个决定——不走大路,走小路。大路上到处是关卡,有人盘查,有人认告示。小路虽然难走,但没有人。他赶着马车,带着白蘅芷,从清溪镇的南门出去,拐进了一条山间小道。小道很窄,只够一辆马车通过。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刮着车顶,沙沙地响。白蘅芷坐在车里,被颠得东倒西歪。她看不见路,但她能感觉到车轮在石头上蹦跳,车身在左右摇晃。她的手紧紧抓着车厢的木板,指节发白。
“疼吗?”慕烬玄在外面问。
“不疼。”她咬着牙说。
“快了。过了这段路就好了。”
她没有说话。她把牙咬得更紧了。颠簸的路让她的腿疼得像刀割,她的腿已经不能动了,但她还能感觉到疼。疼是好事,疼说明她还活着。
马车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座山的半山腰。山不高,但很陡。路到这里就断了,前面是一片树林,马车过不去了。慕烬玄把马拴在一棵树上,把白蘅芷从车上抱下来,抱到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她坐稳了,他四处看了看——树林很密,树木高大,枝叶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潮湿的,清冽的。这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没有人会来,没有人能找到。
“我们在这里住几天。”他说。
“几天?”
“等风头过了,再走。”
白蘅芷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摸索着摸到了他的手。“慕烬玄。”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我们走不掉了,怎么办?”
慕烬玄看着她。她的脸朝着他,眼睛蒙着灰白色的翳,看不出表情。但她握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走不掉,就不走了。”他说,“我们就在这里。”
“在这里做什么?”
“在这里住下来。盖一间房子,种一块地,养几只鸡。”
白蘅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小很小的笑,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你会的吗?”她问。
“不会。”
“不会你还说。”
“学。”他说,“你教我。”
“我也不会。”
“我们一起学。”
白蘅芷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在树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鸟。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慕烬玄看着那些鸟,又看着她,忽然觉得如果真能在这里住下来,也挺好。不用回去了,不用面对那些了。只有他和她。山,树,鸟,风。够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他的想象。他们逃不掉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要抓的人,没有一个能跑掉。他只是在拖延时间。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一刻是一刻。他不想这么快就走到终点。
他在山腰上找了一块平地,搭了一个简易的窝棚。窝棚是用树枝和枯草搭的,不结实,风一吹就晃。但遮风挡雨够了。他把白蘅芷抱进窝棚里,让她躺下。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又垫了一层被子。她躺下去的时候,舒了一口气,像猫找到了一个舒服的窝。
“舒服吗?”他问。
“嗯。”
“我去找点吃的。”
“你小心点。”
慕烬玄走出窝棚,在树林里转了转。他找到了一些野果——红红的,小小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尝了一颗,酸甜酸甜的,能咽下去。他又摘了一些,用衣裳兜着,回到窝棚。白蘅芷吃了几颗,说好吃。他又去河边捉了两条鱼,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鱼烤焦了,皮是黑的,肉是白的。他把鱼刺挑出来,把鱼肉喂给她。
“好吃吗?”他问。
“有点苦。”
“焦了。”
“没关系。你烤的,都好吃。”
慕烬玄笑了。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笑。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脸一瞬。她看不见他的笑,但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画了一个字——笑。她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认得出。
他握着她的手,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