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我用不上了。”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捅了一刀。他知道她用不上了——赐鸩酒的圣旨已经下了,明天午时。他用不上了。他也用不上了。救不了她了。什么也做不了了。
“魏公公。”她又叫他。
“嗯。”
“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多年——我知道是你。”她的脸上有笑,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从冷宫大火的那天晚上开始,我就知道是你。你给我送的药,你帮我熬的粥,你放在门槛上的棉被——我都知道。是你。”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
“魏公公,我能叫你一声吗?”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做梦。
他的心跳停了一瞬。他知道她想叫什么。他等了半辈子,等一个人叫他那个字。他没有孩子,没有妻子,没有家。他不是完整的男人,但他有一颗完整的心。
“叫吧。”他的声音沙哑。
“魏叔。”她叫了。不是父亲,不是爹,是魏叔。叔,一个不远不近的称呼,不像父亲那么亲,不像魏公公那么远。她选了“叔”,一个刚刚好的距离,一个不会让任何人尴尬的距离,一个既表达了亲近又不至于越界的距离。
他没有回答。他说不出话了。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掉了下来。他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不能哭,但他哭了。她是柳儿的女儿,是他在世上唯一在乎的人。他没能救她的母亲,也没能救她。
第二天午时,白蘅芷死了。他站在刑场外面,远远地看着。他看见慕烬玄骑马冲进来,看见他砍倒侍卫冲上刑台,看见白蘅芷挡在他身前中箭,看见她死在他怀里。他没有走过去,他不能走过去,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来慕烬玄把白蘅芷带走了,带去了南边的一座山,埋在了那片山坡上。他没有去看过她的坟,不是不想,是不敢去了。她生前他没有好好照顾她,她死了他更没有脸去看她。他把那支银簪还给了慕烬玄,那是他在冷宫大火后从地上捡起来的,收了好几年,一直没敢还给她。现在她还给了慕烬玄,让慕烬玄替他把银簪插在她的坟头。他不配,慕烬玄配。
很多年后,魏忠也老了。他出宫了,不再当司礼监掌印太监了。皇帝换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对着先皇后画像发呆的帝王了。新皇帝不需要他。他回到了城西的那个小院子——白蘅芷住了七年的那个小院子。石榴树还在,菜畦还在,井还在,但她不在了。
他推开虚掩的门,走进院子。石榴树长高了很多,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菜畦里的土干了,长满了杂草。井沿上的青苔更厚了,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地毯。他走到石榴树下,蹲下来,用手刨了刨树根下的土。
土里埋着东西。一张纸。纸已经烂了,边角残缺,字迹模糊。但有一些字还能看清——“魏叔,谢谢您。”只有这几个字能看清了,其他的都烂了。他把纸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纸烂了,但字还在他心里。他蹲在石榴树下,很久很久。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照在井沿的青苔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柳儿,”他说,“你的女儿很好。她没有给你丢脸。”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