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长宁收到那封密报的时候,京城正在下雨。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深秋那种细密绵长的、能渗进骨头缝里的冷雨。太傅府的书房窗户没关严,风把雨丝从窗缝里吹进来,打湿了案上的宣纸。她坐在书案前,手里攥着那封从雁鸣关辗转送来的蜡丸密信,信纸的边缘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墨迹微微晕开,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祝云珩被南凛俘虏,拖行数十里,头部受重创,失忆,现已成南凛世子赫连珣帐下影将。
她把这行字读了好几遍。第一遍读的是“被俘”,第二遍读的是“失忆”,第三遍读的是“影将”。然后她把信纸放在膝上,两只手交叠压在纸上,压了很久。窗外雨声淅沥,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那是祝家兄弟小时候来太傅府做客时,云珩嫌她廊下太安静,亲手挂上去的。他说风一吹就响,省得你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太冷清。那时候她九岁,他十一岁。她跟他说,这声音太吵了,谁要在铃声里看书。但她从此再没有让人把铃摘下来。
那是她一生中唯一输给他的半子。后来她用了很多年想赢回来,每一次棋局都被他压得不能翻身。可今天她坐在这间书房里,手里攥着他失忆的消息,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子输得太久了。他连自己姓祝都不记得了,却还在替赫连珣提剑。
她站起身,把信纸折好放进衣襟内侧,然后推开书房的门,穿过回廊,走进卧房。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和平时去书房读书、去花厅议事没有两样。只是路过廊下那串铜铃时脚步慢了一瞬,铜铃还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挂铃的人却已经不记得自己挂过它了。
卧房的妆奁最底层,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檀木小盒。盒子没有锁,但被丫鬟擦拭得一尘不染。她打开盒盖。里面只有一根红绳。绳编得很笨拙,编绳的人显然不善女红,有些地方的结打得歪歪扭扭,末端系着的银铃铛却擦得锃亮——那是她少时系在腕间的一对铃铛,后来送了一只给他,他挂在剑柄上,说剑鸣和铃响都是辟邪的。剑早就折在虎跳峡江滩上了,这只铃铛和这根红绳是他从敌营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他把红绳留在了太傅府。出征前那天晚上,他把红绳从剑柄上解下来放在她手心里,说等打完仗回来,给她编一根新的。旧的先押在这里,要是他说话不算话,就拿这根去军营讨债。她当时嗤了一声,回说谁稀罕一根旧绳子,扭头就把它扔进妆奁最底层。但她从来没扔过。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红绳上歪歪扭扭的结。他编的时候一定很用力,因为太用力,有些地方反而编不紧。她闭上眼睛,把红绳攥在掌心里,攥得铃铛硌痛了手心。他离开京城那天是初秋,和今天的雨一样冷。他说阿宁你别哭,我很快就回来。她说谁哭了,是雨太大。他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和祝云峥一模一样的虎牙,说好,是雨太大。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的笑。
“小姐——您怎么坐在地上?”
丫鬟推门进来,看见她背靠着妆奁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红绳,面色白得像窗外浸满雨水的天空。她抬起头,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把眼角的水痕一擦,撑着妆奁站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时在府中理事时素有的沉静,说这红绳搁久了有些潮,得拿出去晾晾。
第二天清晨,温长宁去了慈安堂。慈安堂是太傅府名下的一间药铺,也是她母亲留下的嫁妆产业,母亲去世后便由她独自打理。她在后院召集了这几年随她打理药铺的几个心腹掌柜,这几个人明面上是药商,背地里替她跑雁鸣关沿线的茶马商道,熟悉每一处榷场和官卡。她已经在昨天信使进门之前就做好了这个决定——亲自去北境。
没有人劝阻。跟了她多年的老掌柜知道这位少东家的性子,棋局上从不退让,做事从不畏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