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沅在军医营的第三个月,有人给她起了个外号。
那天她正在诊室里给一个腹部中箭的伤兵清创。伤口很深,箭头擦着肠壁穿过去,所幸没有穿孔,但腹腔内已经有轻微感染。她俯身处理伤口时,额头离伤兵的鼻尖不到一尺,那伤兵疼得满头是汗,却硬撑着不叫出声,反而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医官,你长得真好看。”
邢沅连眼皮都没抬,手上的止血钳稳稳地夹住破裂的毛细血管,声音和她在竹屋里说“喝了”时一模一样:“你腹腔里有三处血管破裂,我刚才已经夹住了两处,第三处还在找。你如果继续说话,腹压升高,出血量会增大。安静躺着。”
伤兵立刻闭嘴。旁边等着换药的几个轻伤员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我早说了,冷面判官开方子,比白老还快。判官让你躺着,你连翻身都得先打报告。”
“冷面判官”这个外号从那天起在军医营里传开了。伤兵们私下都这么叫她,当面却不敢——不是怕她骂人,是她从来不骂人。她只是用那双冷泉一样的眼睛看着你,让你觉得自己再多说一句废话就是在侮辱她的医术。
白老听见这个外号时正在药房里清点库存。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拨他的算盘,嘴角有一道极淡的纹路,不是笑,但也差不离。他想起鹤老年轻时也有个外号,叫“冷面阎罗”,在军中传了十几年。阎罗是索命的,判官是定生死的——这外孙女比她外祖父多了一笔。阎罗只管勾魂,判官还管放人。
三个月,邢沅没有去找过祝云峥一次。她每天卯时起床煎药,巳时查房,午时处理新到的伤兵,申时换药,酉时清点库存,戌时在油灯下整理医案。日程排得和在太姥山时一模一样——捣药、采药、出诊、换药,只是把竹屋换成了军医营,把山下的病患换成了伤兵。竹篓里的安神草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她用军营里能找得到的合欢皮和酸枣仁配了替代方剂,效果差一些,但够用。纱布条用完之后她试着用军营现有的粗纱布撕成条,灭菌后当引流条,吸脓效果不如她自己织的那种,但在战场上能救命。这些东西她记在一个本子上,每一种替代方案后面都标注了效果对比,等着以后回到太姥山再改良。
她不找祝云峥,不是不想见。是她觉得自己还不够格。他走之前留了字条说“待到南凛平定,定回来娶你”,那句话她压在枕头底下压了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在重逢之前,她要先在军医营站稳脚跟,她要让“阿沅”这两个字在这座军营里掷地有声——不是祝将军从太姥山带回来的姑娘,是军医营的阿沅。
机会来得比她想得更早。
那天傍晚,从南凛边境送来一批重伤员。是一支深入敌后的侦察小队,中了埋伏,死伤过半。担架抬进军医营时,血从担架布的缝隙里往下滴,在诊室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痕迹。白老正在处理另一台手术,脱不开身,他从手术帘后面探出头,扫了一眼那排担架,目光落在邢沅身上。
“阿沅,这批交给你。腹腔穿透伤、开放性骨折、还有一个颌面撕裂——先止血,再清创,顺序你自己判断。人手不够,只有两个学徒给你打下手。”
邢沅放下手里的捣药罐,走过去掀开第一副担架上的被单。腹腔穿透伤,肠管外露,伤兵面色惨白,意识已经模糊,脉象细数无力,失血太多,再不止血就来不及了。第二副担架的开放性骨折,右腿胫骨粉碎,骨茬子刺穿皮肉露在外面,伤口里嵌着碎石和泥土,脚趾还是温的——腿能保住,但需要马上扩创。第三副担架的颌面撕裂,半边嘴唇被刀锋整个劈开翻卷,露出牙槽骨,血流了一脖子,但脉象尚稳,没有生命危险。
三副担架,三个重伤员,一个濒危。她在三副担架之间走了两趟,用手背搭了三次脉,翻了三次眼皮看瞳孔,然后开口:“腹腔穿透伤马上手术,准备止血钳、肠线、温盐水纱布。骨折那个立刻扩创,清创后用夹板固定,暂不缝合。颌面撕裂先止血,清理完腹腔再缝合——安排他排队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