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像她在竹屋里对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滚烫。那只曾在尸山血海里扣住敌军刀锋的手连举稳药碗都没问题，此刻却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的手指从她的额角滑到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擦过她烫得发红的皮肤，蹭掉刚才她挣脱时留在她眼角的一点干涸的泪痕。她没有躲。那双冷泉般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太姥山上那个望不见底的石洞。

“邢沅，你给我听好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沉，指腹沿着泪痕滑到她的下颌梢角，停在那里，虎牙在他咬紧的唇缝间几乎看不见。她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毫无惧色的眼睛，此刻离她只隔不到一尺。他的拇指在她下颌角轻轻划过，声音沙哑而郑重：“等天下太平了，我娶你。山河为聘。你若敢死，我祝云峥这辈子不娶妻、不成家——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安静了很久。只有草席上旁铺的伤兵翻身的窸窣声，和隔壁煎药房里炭火毕剥的轻响。她没有力气说话，但她没有把手抽回去。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只停在岩畔的蝴蝶终于收起了翅膀。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散在药香里。

“……傻子。”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他的额头也很烫，两个发着热的人贴在一起，分不清谁的体温暖了谁。他喉头发紧，想说你也是——为了守住一个方子、一间隔离区、几百个伤兵，把自己也守倒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侧过去，很慢很慢地，把嘴唇轻轻落在她因高热而干裂的嘴角上。不是索取，不是宣告，是两个人在生死边缘交换一口呼吸——他把她漏掉的那味不珍惜自己的药，用这一个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吻，喂还给她。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没有推开他。他在这个轻而克制的吻里尝到了药汁的苦味、她呼吸间残余的玄参微甘，还有她自己没察觉到的眼泪——咸且涩，却让这一刻比任何甜腻都更真实。他知道她还在发烧，知道她需要休息，所以他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用拇指替她拭去重新溢出眼角的泪。

然后他退开半寸，指腹仍停在她耳下。他们仍旧额头相抵。他轻声说：“好。这笔债你慢慢还，我们先退热。”他松开手，端起矮桌上的药碗，把她扶起来靠在床头，给她喂药。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说“不用”或“我自己来”，只是靠着他，一口一口把药喝完了，和她在竹屋高烧时被他笨拙地喂药那次一样。

空药碗放在矮桌上。他低头看了看她瘦削的手腕，把她的袖口拉下来，遮住那片早已被他自己覆热的皮肤。然后他起身把油灯芯拨暗了些，转身拉上休息间的帘子。

他没有走。他把外袍脱下来叠成方块，坐在她床下脚踏上，守着。像在太姥山竹屋里她裹着被子睡得昏沉，他坐在床边矮凳上守了一整夜，那时他怕她退热后冷。现在她在这片被疫病围困的军营里沉沉地闭上眼睛，他还是怕她冷。

她在彻底陷入昏睡前，用剩余的意识确认了两件事：第一，那种她给自己开的退热方子里还有一味最重要的药——他活着。第二，她在太姥山月夜拒绝他的那晚，以为自己不敢爱；此刻她把脸转向他守着床沿的方向，告诉自己，她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