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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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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裹着御花园的牡丹香,漫进寝殿的窗棂,拂过榻边交握的双手。

单阙靠在软榻上,素色常服松松垮垮地裹着清瘦的身形,眉眼间褪去了白日里的帝王威仪,只剩几分难得的慵懒平和。

梵野就坐在他身侧,玄黑衣衫衬得眉眼愈发艳绝,指尖轻轻摩挲着单阙掌心细碎的薄茧。

梵野忽然想起那些年在冷宫里,单阙每每梦呓,总会念着“母妃”二字,声音软糯又委屈,是他从未在清醒时见过的模样。

这些年爱恨纠缠,他从未问过单阙的过往,那些藏在帝王威严之下,属于七皇子的软肋与温柔,他如今才敢小心翼翼触碰。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单阙柔和的侧脸,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难得的试探:

“陛下,你好像从未跟臣说过,你的母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单阙垂在膝头的手微微一顿,原本温和的眸色泛起一层浅淡的柔光,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他抬眼望向窗外飘飞的柳絮,仿佛透过漫天飞絮,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站在冷宫庭院里,眉眼温柔却藏着倦意的女子。

“我的母妃,叫苏凝华。”单阙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怀念的暖意,“苏是她的本姓,凝华二字,是她自己取的。”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描绘着空气里的光影,像是在勾勒母亲的模样:“世人都说‘凝华’二字,是凝世间芳华,可她曾跟我说,这名字,是凝一身才华,华自在心。”

“她从不是困在深宫里的嫔妃,她本是江湖里最自在的侠客。”

梵野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他从未想过,那位早逝的凝嫔,竟有这般出身。

深宫之中的嫔妃,多是世家贵女,循规蹈矩,被礼教束缚,而江湖侠客,四个字,便透着与这朱墙宫闱格格不入的自由。

“她生的极艳,可以用“倾国倾城”来形容,她会的东西很多,多到数不清。”单阙的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那是想起母亲时,独有的温柔,“针织女红,她绣出的花,能引得蝴蝶驻足;烹茶煮酒,她泡的茶,比御膳房的茶师还要醇香;就连诗书棋画,她也样样精通,随手写的字,比朝中翰林还要风骨俊逸。”

“可她最厉害的,是武艺。”说到这里,单阙的声音多了几分骄傲。

“她年少时仗剑走江湖,游走四方,踏遍江南烟雨,走过塞北黄沙,见过世间最辽阔的风景。”

“她的剑法很轻,也很绝,她说江湖里的风,比宫里的风自由,江湖里的天,比宫里的天开阔。”

“如此来看,美貌,只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梵野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身劲装的女子,策马扬鞭,仗剑天涯,无拘无束,眼底盛着星光与自由,是这深宫永远困不住的模样。

可这样的人,终究还是折在了皇家。

单阙的笑意渐渐淡去,眸底蒙上一层薄凉:“先帝当年微服私访时,遇见了她。”

“一眼惊鸿,一见钟情。”

“可先帝,从来都是霸道的,是强制的,他容不得这样肆意洒脱的女子,不属于自己。”

“他不顾她的意愿,不顾她江湖自在的本心,以权势相逼,强行将她纳入后宫,封了凝嫔。”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半生悲凉。

一个惯于乘风而行的侠客,被硬生生折断了翅膀,锁进这金碧辉煌的牢笼。

从前踏遍山河无拘无束,如今只能困在一方宫苑,抬头望不到自由的天,低头皆是礼教规矩的束缚。

“进了宫,她就变了。”单阙的声音微微发哑。

“她再也没碰过剑,再也没提过江湖,只在偶然间,跟我谈起她曾经的梦想。”

“仗剑走天涯,纵马四海八荒,逍遥四海为家,踏遍千山云霞,随心不问繁华。”

“可这个梦想,只因她与先帝的一眼对视,从此破灭,她整日安安静静地待在宫殿里,做着循规蹈矩的嫔妃。”

“可我知道,她不快乐。”

“她常常坐在窗边,望着宫墙的方向,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眼底全是化不开的倦意和思念。”

“她教我读书写字,教我温和待人,也偷偷教过我几招基础的拳脚,说男孩子要学会保护自己。”

“她从不让我卷入皇子间的纷争,只希望我能平安度日,哪怕平凡,也好过在这深宫里勾心斗角。”

她会在他受了委屈时,将他揽进怀里,轻声安慰;会在夜里,给他讲江湖里的故事,讲那些山川湖海,讲那些快意恩仇,让他知道,这世间除了深宫的尔虞我诈,还有别样的风光。

“她总说,人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不是权势地位,而是自由,是本心。”

“可她自己,却一辈子都没能再拥有自由。”

单阙垂眸,掩去眼底的湿意,“生下我之后,她的身子愈发差,宫里的尔虞我诈,对自由的执念,一点点耗尽了她的心力。”

话音落时,殿内的风都似凝住了,单阙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清瘦的肩头微微颤抖,那是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才勉强维持住的平静。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哑得近乎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在我八岁那年,母妃她,就疯了。”

梵野揽着他的手猛地一紧,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钝痛蔓延开来,他不敢想象,那般风华绝代、心向自由的女子,被深宫磋磨到疯癫,该是何等的绝望。

那些单阙深埋了十几年,连想都不敢想的过往,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字字泣血:

“宫里的人向来捧高踩低,先帝本就对她渐生厌烦,她疯癫之后,更是彻底失了宠,连带着我,也成了宫里最卑贱的皇子,任人践踏。”

“她疯得很厉害,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会抱着我,一遍遍念着江湖的诗,说着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长风,说要带我离开这吃人的皇宫;糊涂的时候,就缩在冷宫的角落,抱着一把断了的木剑,那是她偷偷留下的,唯一和江湖有关的东西,嘴里不停念叨着‘放我走’‘我要回家’,见了谁都怕,唯独见了我,才会稍稍安静些。”

“她不再识得针线,不再烹茶写字,从前那双能舞出绝世剑法、写就风骨字迹的手,只会反复摩挲着木剑,或是紧紧抓着我的衣袖,生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我。”

“我曾见过她对着宫墙磕头,额头渗出血来,只是哭着说想回家,想回到那个没有宫墙、没有束缚的江湖,可这深宫,连她最后一点念想,都要碾碎。”

单阙睁开眼,眸中满是猩红的泪痕,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悲凉与无助:“九岁那年,隆冬,梅花开得正盛,她却没能熬过那个冬日。”

“那天早上,她难得格外清醒,还给我梳了头发,像从前一样,温柔地跟我说,阙儿要好好活着,要守住本心,要活得自由。”

“我以为她好了,满心欢喜地去御花园摘她最爱的白菊,想回来给她插在瓶里,可等我跑回冷宫,推开门的那一刻,就看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剑,头歪在一侧,再也没睁开眼。”

“宫里的人都说,凝嫔是疯病发作,郁结而亡,可我知道,她是心死了。”

“被这宫墙锁了一辈子,自由没了,快乐没了,最后连性命,都丢在了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她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宫人,只有我,守着她渐渐冰冷的身子,哭到失声,却连给她办一场体面葬礼的能力都没有。”

“母妃走后,冷宫就彻底空了,我被赶到更偏僻的小院,吃不饱穿不暖,被其他皇子打骂,被宫人苛待,可我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她,想起她讲的江湖,想起她教我的,要做个自由的人。”

“母妃走后的半月,便是我遇见你的那天了。”

说到最后,单阙整个人蜷缩在梵野怀里,浑身冰凉,像回到了当年那个失去母亲、孤立无援的孩童模样。

梵野心疼得无以复加,紧紧将他拥在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一遍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她是很好的人。”梵野轻声说,“像风,像云,像世间所有自由的东西。”

若不是先帝的强制,她该在江湖里逍遥一生,快意洒脱,不会困死在这深宫,不会留下年幼的单阙,独自在冷宫里受尽苦楚。

单阙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紧绷的心渐渐放松。

这些年,他从未对人提起过母妃的过往,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与遗憾,从未与人言说,如今说给梵野听,像是卸下了心头一块沉重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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