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棠按着老人指的方向走了两天,终于在天快黑的时候看到了江。
江很宽。宽到她站在岸边往对岸看,只能看到一条细细的灰线,分不清是山还是天。
渡口比她想象的要热闹。
几艘木船并排靠在岸边,船工们有的在修船,有的在搬货,有的三三两两蹲在一起吃饭。岸边搭着几个棚子,卖吃食的、卖杂货的、甚至还有一个说书的老头,敲着竹板,正讲着什么江湖故事。
伊棠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近。
她在等。等天黑。
天黑以后人会少一些,光线差一些,也许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就算有人看见她,也不一定能看清她的脸。
她在一个土坡后面蹲下来,把兜帽拉得更低,拿出老人给的干粮啃了两口。干粮是杂粮饼子,硬邦邦的,嚼起来像在嚼沙子,但她没有抱怨。有东西吃就不错了,她没资格挑。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江面上起了雾,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飘在水面上。船工们陆续收了工,三三两两地往岸上的棚子里走。渡口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两艘船还亮着灯,大概是夜里也要开的。
伊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渡口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她不想惊动任何人。
但她的运气似乎一直不太好。
就在她快要走到一艘亮着灯的船边时,一个人从船舱里钻了出来。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短打,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手里端着一碗面,正低头吃着,一抬头,差点撞上伊棠。
“哎——”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了,直直地盯着伊棠。
伊棠也愣住了。
她本能地想退后,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地站了几息。
年轻男人先反应过来,他把碗往旁边一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你是要过江?”
伊棠点了点头。
“这时候过江?”年轻人皱了皱眉,“夜里江上不安全,风大浪急的,万一翻了船……”
“没关系。”伊棠说,“我有急事。”
年轻人看了看她的脸——具体地说,是看了看她因为连日奔波而憔悴不堪的脸色,和那双陷下去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朝船舱里喊了一声:“爹!有人要过江!”
船舱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谁啊?这天都黑了。”
“一个姑娘。”年轻人说,“说是有急事。”
船舱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中年男人钻了出来。他比年轻人大一圈,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脸上有风霜刻出的沟壑,一看就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人。
他看了伊棠一眼——“一眼”这个说法都算客气了,他就是飞快地扫了一下,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服,再扫到她脚上那双破旧的马丁靴。
“十文。”他说。
伊棠伸手去掏老人给的银子。
中年男人摆摆手:“我不要银子,只要铜钱。”
伊棠的动作僵住了。她身上只有那块银子。
年轻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爹,犹豫了一下:“爹,要不……”
“要么给铜钱,要么明早再过。”中年男人的态度很硬。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他看了伊棠一眼,那目光里有歉意,也有无奈。
伊棠把银子塞回去,转身准备走。
“等等。”年轻人忽然叫住她。
他从自己腰间的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数了数,递给中年男人。
“爹,算我借的。”他说。
中年男人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收了铜钱,转身回船舱了。
年轻人朝伊棠招招手:“上来吧。”
伊棠站在岸边上,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犹豫了很久。
她不是不想上去。她是不敢碰那只手。
“我自己能上。”她说,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用树枝撑着,自己跳上了船。
年轻人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深,但也算温暖。
“行,那你自己小心。”他说,“坐稳了,别掉下去。”
……
船离开岸边的时候,伊棠才发现自己有多怕水。
是那种“我知道自己不会游泳而且这条船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怕。
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江水拍打着船帮,每一下都像在提醒她:你离岸已经很远了,你现在就是一片叶子,这片叶子要是翻了,你就没了。
生如浮萍,不尽如是。
她攥着船帮的手很紧,指节泛白。
年轻人——他自我介绍过,姓沈,叫沈渡——正蹲在船尾掌舵,看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第一次坐船?”
伊棠没说话,因为她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吐。
沈渡也不追问,从船舱里翻出一件蓑衣递给她:“夜里江上凉,披上。”
伊棠看着蓑衣,没接。蓑衣是草编的,上面有很多缝隙,她不确定自己碰过之后会不会留下什么东西。
“不用了,我不冷。”她说。
沈渡看了她一眼,也没勉强,把蓑衣搭在一边。
船行得很慢。
不是船慢,是江上的雾太重了,沈渡不敢开快。他一手掌舵,一手提着盏油灯,灯芯上的火苗在雾气里摇摇晃晃的,像一个随时会熄灭的念头。
伊棠安静地坐在船头,看着浓雾里偶尔露出的岸上灯火,一盏,两盏,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
“你一个人过江,家里人知道吗?”沈渡忽然问。
伊棠想了想:“我没有家里人。”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过一会儿,他又说:“那你过江之后打算怎么办?有地方去吗?”
“不知道。”伊棠说。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甚至连“青州”是什么地方都不清楚,只知道过了江就是青州地界,官府管不着。至于“官府管不着”意味着什么——是好是坏,她一概不知。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开了口。
“我有个姑婆在青州,开客栈的。”他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去找她。她那儿缺人手,管吃管住,虽然工钱不多,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伊棠转过头看着他。
沈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你别误会,我不是什么坏人。我就是……看你一个人怪可怜的。”
伊棠想说“我不需要可怜”,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因为她确实需要帮助。
她需要在一个地方停下来,需要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需要找到一种方法——哪怕只是暂时的——来控制身上那些要命的东西。她不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这样走下去,她迟早会死在路上的某个沟渠里,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你姑婆不怕我吗?”她问。
沈渡没听懂:“怕你什么?你又不是吃人的。”
伊棠苦笑了一下。
我不是吃人的。
或许是比吃人的更可怕的东西。
船在江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靠了岸。
青州的渡口比伊棠想象的要荒凉得多。
没有棚子,没有说书的老头,没有卖吃食的小贩。只有一块歪歪斜斜的石碑,上面刻着“青州渡”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岸上只有一间破旧的草棚,棚子里有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灯下一个老人正打瞌睡,鼾声比江风还大。
“就这儿了。”沈渡把船拴在岸边的木桩上,跳下去,朝伊棠伸出手。
伊棠还是没用他的手,自己撑着船帮跳了下来。
沈渡也不在意,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这是我姑婆的地址。”他说,“你到了镇上随便找个人问问,都知道她家在哪儿。”
伊棠接过纸包,打开看了一眼。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她勉强认出“沈记客栈”三个字,剩下的就看不太懂了。
“多谢。”她说。
“不谢。”沈渡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路上当心。”
伊棠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她问。
沈渡想了想,说:“坏人不会问别人‘你怕不怕我’。”
伊棠愣了一下。
沈渡朝她挥挥手,跳回船上,解开绳索。
“走吧,别磨蹭了,明早还得拉货呢。”他说。
船渐渐地远了一点,伊棠忽然想起什么,提高声音冲他喊了一句:“你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渡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愣:“什么?”
伊棠张了张嘴,想说“你回去之后如果发烧了、身上长红斑了,那是因为我”,但她看着沈渡一脸茫然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变了。
“没什么。”她说,“路上小心。”
船消失在雾气里,油灯的光变成一小团昏黄的影子,最后连影子也不见了。
伊棠一个人站在渡口,江风吹得她浑身发冷。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把它揣进兜里,深吸一口气,沿着岸边的土路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青州渡口离最近的镇子似乎不近。她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远远地看见几点零星的灯火。
镇子不大,横竖几条街,一眼就能望到头。伊棠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看。
她照着沈渡给的地址,在镇子里转了两圈,终于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找到了沈记客栈。
客栈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沈记客栈”四个字。门已经关了,窗户里没有灯光,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伊棠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不该敲门。这是个正常经营的地方,有客人的话,她进去就等于给一屋子人下毒。她不能那么做。
她转身要走,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婆婆提着油灯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她。
“找谁?”老婆婆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
伊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纸包递过去。
老婆婆接过来,凑到油灯下看了看,又看了看伊棠,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脚,再从她的脚扫回她的脸。
“沈渡那小子让你来的?”她问。
伊棠点点头。
老婆婆把纸包往袖子里一揣,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伊棠犹豫了一下:“您……不问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大半夜的一个人在渡口?”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你话怎么这么多”的嫌弃。
“问那么多干什么?”她说,“你又不是来投毒的。”
伊棠张了张嘴,想说“我确实是来投毒的”,但老婆婆已经转身进了屋,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得她的背影忽明忽暗。
伊棠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跨过了那道门槛。
客栈不大,一楼是大堂,摆着七八张木头桌子,旁边是柜台,柜台后面是一排酒坛子。二楼是客房,楼梯咯吱咯吱的,像随时会断。
老婆婆把她带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推开门,把油灯放在桌上。
“今晚先住这儿。”她说,“明天再说。”
伊棠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黑漆漆的夜空。虽然简陋,但比她这几天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强。
“多谢您。”她说。
老婆婆摆摆手,转身要走。
“等等。”伊棠叫住她。
老婆婆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您离我远一点。”伊棠说。
老婆婆皱起眉:“怎么?”
伊棠不知道怎么解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身上有……有病。”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奇怪,不像是在笑她,倒像是在笑什么东西。
“病了就找大夫。”她说,“跟我说有什么用?”
说完,她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伊棠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退回房间,关上门。
她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收留”。老婆婆没说让她留下来,也没说让她走。也许明天一早,她就会被赶出去。
但至少今晚,她可以睡在一张真正的床上,而不是发霉的稻草堆,不是冰冷的地面,不是漏风的破庙。
这就够了。
伊棠在沈记客栈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