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她脸皮厚,而是因为第二天一早,她还没睡醒,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起来起来!”老婆婆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吃饭了,吃完干活!”
伊棠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了一眼窗户——天刚蒙蒙亮。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是客人吗?怎么还要干活?
但她还是起来了。她需要找个地方落脚,需要弄清楚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需要找到一种方法来控制身上那些东西。如果干活能换来一个容身之处,那就干。
伊棠穿好衣服,洗了脸——用的是老婆婆端来的一盆水——下了楼。
大堂里已经有客人了。两个赶早的行商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正喝着粥,看见伊棠从楼上下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伊棠紧张了一下,但她很快发现,那两个人看她的目光,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没有恐惧,没有戒备,甚至没有太多好奇。他们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像看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然后就移开了目光。
她不知道是因为这镇上的人胆大,还是因为老婆婆用什么方法“驱”了她身上的“瘴”。但不管怎样,这是个好现象。
老婆婆在柜台后面忙活,头也不抬地扔给她一块抹布。
“把桌子擦擦。”她说,“擦完去后院劈柴,劈完柴去厨房帮忙。”
伊棠接过抹布,乖乖地去擦桌子。
擦完桌子去后院劈柴。劈柴这活儿她没干过,斧头抡起来差点劈到自己脚。她狼狈的样子被隔壁院子里一个晒衣服的大婶看见了,大婶笑得前仰后合,朝她喊:“姑娘,你是不是城里来的?”
伊棠没回答,因为她不知道“城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城里来的”。她只是一斧头一斧头地劈,劈到手臂酸软,掌心磨出水泡,水泡破了,血混着汗,把斧柄都浸湿了。
劈完柴去厨房帮忙。厨房里有个胖胖的大婶在做饭,看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呵呵地说:“你就是沈婆婆说的那个新来的?长得怪俊的,就是太瘦了。”
说完,她塞给伊棠一个刚出锅的馒头。
“先吃,吃完再干活。”
伊棠拿着馒头,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吃。她怕自己吃完,这个大婶就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在几天之内高烧不退,浑身长满红斑。
“吃啊,愣着干什么?”胖大婶催促她。
伊棠咬了咬牙,把馒头塞进嘴里,几口就吞了下去。
她实在太饿了。
吃完饭,胖大婶教她切菜。她切得很慢,因为她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累了。但她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切到手指。
胖大婶在旁边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以前没干过这些吧?”她说。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没干过。”
“那你是做什么的?”
伊棠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我以前在实验室里跟病毒打交道”吧?
“我……在屋子里待着。”她说。
胖大婶笑了:“那不就是大小姐吗?大小姐怎么跑这儿来了?”
伊棠没回答。
胖大婶也没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伊棠在那一瞬间绷紧了身体,但她来不及躲开,那只温热的手已经落在她肩上了。
“行了,不问了。”胖大婶说,“你好好干,沈婆婆不会亏待你的。”
伊棠点点头,继续切菜。
她的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累了。
傍晚的时候,客栈里来了一群特别的客人。
不是普通客人。普通客人不会骑着高头大马、佩着刀剑、一个个气势汹汹地像要砸场子。领头的是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墨蓝色的锦袍,腰佩长剑,眉目之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凌厉。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看样子是同一个门派的。
他们一进来,大堂里的客人就像见了猫的老鼠,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外溜。转眼间,大堂就空了。
老婆婆——沈婆婆——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那领头的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住店还是打尖?”她问。
领头那个年轻人没理她,目光在客栈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在擦桌子的伊棠身上。
伊棠的脊背一僵。
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刀,从她的后脑勺一路划到脚后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审视意味。那不是好奇,不是戒备,是那种“我在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我动手”的目光。
好在她来这个世界没几天就已经习惯被人看了。
她没有抬头,继续擦桌子。
年轻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对沈婆婆说:“住店。五间房。”
“五间没有,只有三间。”沈婆婆说。
年轻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三间就三间。”他说,“再准备一桌菜,多上些肉。”
沈婆婆收了银子,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阿芳,多切两斤肉!”
厨房里传来胖大婶的应声。
年轻人带着他的人上了楼。楼梯咯吱咯吱地响,像随时会断,但他们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伊棠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上,才抬起头,看向沈婆婆。
沈婆婆正在数银子,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别怕,他们是朝廷的人。”
伊棠愣了一下:“朝廷的人?”
“缉查司的。”沈婆婆把银子收进抽屉,“专门管江湖事的。这些人眼高于顶,不会把咱们这小客栈放在眼里,住一晚就走了。”
伊棠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她心里有一个疑问:缉查司的人,为什么要来这个偏远的小镇?
夜里,伊棠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事实上,这张床比她在穿越后睡过的任何地方都舒服。而是因为她一直在想白天的事。
那个年轻人看她的目光,让她隐约有一种感觉:他不是在看她这个人,而是在看她身上的什么东西。
也许是她多心了。也许那个年轻人只是天生一副欠揍的表情,看谁都是那样。
但她还是觉得不安。
她翻身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院里的柿子树下,是那个领头的年轻人。
他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像一棵没有根的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伊棠下意识地想关窗,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她。
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月光和夜风,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她没听清。
“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伊棠站在窗口,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外。
她想:这个人不对劲。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伊棠在客栈干了三天活。
三天里,她学会了劈柴的正确姿势——不是抡圆了往地上砸,是举过头顶,瞄准木柴的纹路,稳准狠地劈下去。她学会了切菜——虽然切出来的土豆丝还是粗细不一,但已经不会把手指头切进去了。她学会了和面、揉面、擀面皮、包饺子,虽然包出来的饺子形状奇怪,但好歹不会在锅里散开。
胖大婶——阿芳婶——说她是她见过的最笨的学徒,但她每次说这话的时候都是笑着的,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像一朵被风吹皱了的菊花。
沈婆婆不怎么跟她说话,但每天都会在她面前放一碗热粥,偶尔还会在粥里卧一个荷包蛋。
伊棠不知道这算不算“接纳”。她只在书上读过“接纳”这个词,在现实生活中,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第四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伊棠正在后院劈柴,忽然听见前堂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放下斧头,走到前堂门口,看见几个穿着破旧衣服的村民围在门口,七嘴八舌地跟沈婆婆说着什么。
“沈婆婆,您可得帮帮我们啊!”
“那瘟神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我家的鸡一夜之间死了一半,剩下的也不吃不喝,怕是也活不长了。”
“不是瘟神,是那些缉查司的人!”一个年轻气盛的村民说,“他们一来,我们镇上就开始出事。一定是他们带来的邪祟!”
沈婆婆站在柜台后面,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伊棠站在后堂的门口,脸色却变了。
瘟疫。瘟神。邪祟。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
她不知道村民们说的“瘟神”是不是她。她来这个镇子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她没有听说镇上有人发烧、有人长红斑。也许沈婆婆的草药真的有用?也许这个镇上的人体质特殊,对她的“那些东西”有抵抗力?
但也有可能,瘟疫的潜伏期更长,症状还没有显现出来。
伊棠不敢想。
她转身回到后院,站在柴堆前,一动不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留下来。她应该继续走,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去,走到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因为她而生病的地方去。
可是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那样的地方呢?
她正发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是沈婆婆新收的那个姑娘?”
伊棠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后院的门口。
是那个缉查司的年轻人。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墨蓝色的锦袍,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书生。但腰间的剑还在,就挂在腰带上,剑鞘乌黑,没有纹饰,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伊棠往后退了一步。
“你……”她想说“你怎么在这里”,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年轻人没有靠近,站在院门口,隔着整个院子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伊棠犹豫了一下:“……伊棠。”
“伊棠。”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不是本地人?”
“不是。”
“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天晚上,你在窗口看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你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伊棠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东西?”她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不知道。”年轻人说,“所以我问你。”
伊棠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身上有病。”她最后说,“接触我的人会生病。”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寻,还有一种伊棠说不清的东西。
“什么病?”他问。
“我不知道。”伊棠说,“我只知道它会通过空气传播,接触也会传染。发烧、长红斑、昏迷……严重的会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来。也许是她已经受够了偷偷摸摸,受够了躲藏和逃避。也许是她想看看,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人,在知道真相之后,还能平静地看着她。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伊棠以为他已经被吓跑了。
但他在那里。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
“你为什么不走?”伊棠问。
“因为我在想一个问题。”年轻人说。
“什么问题?”
“你是故意的吗?”
伊棠愣了一下:“什么?”
“你身上的病。”年轻人说,“你是故意让它传染别人的,还是……”
“不是。”伊棠打断他,“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办法控制它。”
年轻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那就行了。”他说。
伊棠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确实很不会聊天。
她看着他转过身,朝院外走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叫顾衍。”他说,“缉查司的。”
然后他走了。
伊棠站在后院,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轻松,不是释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寒夜里递给她一件衣服,虽然没有多大用,但至少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靠近她。
哪怕只是一步。
哪怕是隔着整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