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人形自走病原体 > 第19章 踏月

第19章 踏月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伊棠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桂花落了她一身。她没有动,像一棵被种在院子里的树,根扎进了土里,拔不出来。她不是在等谁,也不是在想什么,只是在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比被水洗过的天空还干净。这种空白很珍贵,像沙漠里的一小片绿洲,稍纵即逝。她知道明天一醒来,那些事又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她淹没。所以她贪恋这一刻的空白,哪怕多一息也是好的。

“姑娘,你还没睡?”

小满披着外衣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光晕昏黄,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影子。她看见伊棠满身的桂花,愣了一下,连忙放下灯,伸手去帮她拂。“怎么站在这里?夜里凉,别着凉了。”

伊棠握住她的手。“小满,你说,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小满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伊棠,月光下她的脸有些红。“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小满低下头想了想,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就是……就是心里一直想着他,做什么事都会想起他。高兴的时候想跟他分享,难过的时候想他陪在身边。他笑你也笑,他哭你也哭。他受伤了你比他还疼。”

伊棠看着她。“你有喜欢的人?”

小满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没……没有。”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只是听别人说的。”

伊棠没有戳穿她。她松开小满的手,转身走回屋里。小满跟在她身后,把油灯放在桌上,帮她铺好被子。“姑娘,顾公子是不是……”

“我要睡了。”伊棠打断她。

小满识趣地闭上嘴,转身出去了。伊棠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十三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数的不是房梁,是顾衍。他的笑,他的沉默,他握住她的手时的温度,他站在桂花树下说“我喜欢你”时的表情。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一圈一圈,停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她没有换姿势,就那样趴着,一动不动。

她想,她大概也喜欢顾衍。不是因为他对她好,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他会说那些让人心动的话。而是因为在他面前,她可以做自己。不用伪装,不用算计,不用提防。她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发脾气,可以说“沙子迷了眼”这种拙劣的谎话而不用担心被拆穿。

但她不想喜欢他。喜欢人的感觉让她感觉到恐慌,好像心被什么莫名其妙的神拿捏着,赐予她欢乐,又莫名让她酸涩。

她翻过身,看着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枣树梢头,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她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伊棠去找了沈鹤亭。

沈鹤亭的绸缎庄在城东,离慕远舟的宅子不远。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一大早就有人进进出出。沈鹤亭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伊棠进来,放下笔迎上去。

“沈姑娘,你怎么来了?”

“沈掌柜,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伊棠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把这封信送到翰林院。”

沈鹤亭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眉头皱了起来。“翰林院?姑娘,你知道翰林院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李文弼虽然被停职了,但翰林院还是他的人。你这封信送进去,等于自投罗网。”

“我知道。”伊棠说,“所以我让你送,不是我自己去。”

沈鹤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伊棠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沈鹤亭叹了口气。“好,我帮你送。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一个人扛。”

伊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的雾,还没成形就散了。“好,我答应你。”

沈鹤亭把信收好,转身去安排了。伊棠走出绸缎庄,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特别甜。

信是写给李文弼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李大人,信在我手里。想要回去,来见我。”

她知道李文弼会来。因为那些信是他的命,比他的命还值钱。皇上早就猜忌他了,苦于没有理由拿下罢了。没有那些信,他还是太子太傅,还是朝中重臣,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但有了那些信,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她赌他一定会来。

当天下午,李文弼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袍,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后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的,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小偷。他站在绸缎庄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来。

沈鹤亭迎上去。“客官,买布?”

“我找沈蘅。”李文弼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几天不见,他老了很多,眼袋更深了,皱纹更多了,头发也更白了。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老树,叶子落了,枝干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

沈鹤亭看了他一眼。“请跟我来。”

他把李文弼带到后院。伊棠坐在石桌旁,面前放着那个木匣子。匣子开着,里面的信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封一封,发黄的纸页在阳光下泛着古老的光。

“李大人,请坐。”伊棠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李文弼坐下来,看着那个木匣子,目光里有贪婪,多的是恐惧。他伸手想去拿,伊棠按住了匣子。

“不急。”她说,“我们先谈谈。”

李文弼的手缩了回去。“谈什么?”

“谈条件。”

李文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欣赏,也许只是无奈。“你要什么?”

“我要你放过王安之。”

李文弼愣了一下。“王安之?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伊棠说,“但他是我的靠山。他倒了,我就没有靠山了。没有靠山,我就活不长。”

李文弼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伊棠,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自嘲。“你倒是实在。”

“我不想浪费时间。”伊棠说,“你答应我,放了王安之,我就把信还给你。”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这些信就会出现在皇上的案头。”

李文弼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你知道你在威胁谁吗?”

“知道。”伊棠说,“我在威胁当朝太子太傅、翰林院掌院学士、大梁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李文弼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像一把刀,要在她脸上剜下一块肉来。但伊棠没有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朵无关紧要的云。

“你很聪明。”李文弼说,“但你不够聪明。”又是这句话。上次在皇宫门口,他也是这么说的。伊棠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她不在意。

“也许吧。”她说,“但聪明不聪明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你要的东西。”

李文弼站起来。他看着那个木匣子,目光里有不舍,也有不甘。“我答应你。”他说,“王安之的事,我会想办法。”

“口说无凭。”伊棠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立个字据。”

李文弼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纸上写着他承诺放过王安之的内容,措辞很严谨,没有任何漏洞,一看就是行家写的。他不知道伊棠从哪里找来的幕僚,但他知道,这份字据一旦签了,就等于把他的把柄交到了她手里。

“你不信我?”他问。

“不信。”伊棠说,“你是靠骗人起家的,我凭什么信你?”

李文弼的脸抽搐了一下。他拿起笔,在字据上签了名,盖上印章。然后他把字据推给伊棠,“可以了吗?”

伊棠看了看字据,收进袖子里。她把木匣子推到李文弼面前。“信都在这里,一封不少。”

李文弼打开匣子,一封一封地检查。他的手指在发抖,每拿起一封信,手就抖一下。伊棠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他活了一辈子,高高在上,万人之上,到头来最怕的,是一个小姑娘手里的一沓纸。不是刀,不是剑,不是千军万马,只是一沓纸。

“没了?”李文弼抬起头,“就这些?”

“就这些。”

李文弼把匣子盖上,抱在怀里。“沈蘅,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吗?”

“不知道。”

“你不该把信还给我。”李文弼站起来,看着她,“没有那些信,你就是一只蚂蚁。我随时可以捏死你。”

伊棠笑了。“李大人,你以为我就只有这一招吗?”

李文弼的手僵住了。

“那些信,我抄了一份。”伊棠说,“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如果我出了什么事,那份抄本就会出现在皇上的案头。”

“皇上缺的只是理由,是不是原件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李文弼的脸白得像纸。他看着伊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解脱。

“你赢了。”他说,“我小看你了。”

他抱着匣子走了。伊棠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那份字据,纸很薄,但很硬,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李文弼走后,沈鹤亭从屋里出来。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担忧,也有敬佩。

“姑娘,你真的抄了一份?”

“没有。”伊棠说,“我骗他的。”

沈鹤亭愣了一下。“你不怕他发现?”

“他不会发现的。”伊棠站起来,“因为他不敢赌。”

她转身走出后院。经过柜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沈掌柜,谢谢你。”

“不用谢。”沈鹤亭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伊棠走出绸缎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笑。最有权势的人,被一个没有武功、没有内力、没有任何背景的小姑娘玩弄于股掌之间。不是因为那个小姑娘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牵挂。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烂命一条,谁怕谁?

她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不知不觉走到了缉查司门口。门口的两棵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没有发芽。她站在树下,看着那块没有匾额的大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沈姑娘?”

她转过身。顾衍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制服,腰间佩剑。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路过。”伊棠说,“顺便看看你。”

顾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进来坐?”

伊棠摇摇头。“不了,我还有事。”

她转身要走,顾衍叫住她。“沈蘅。”

她停下来。

“昨天我跟你说的话,你不必急着回答。”顾衍说,“我可以等。”

伊棠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拂,只是任凭风吹着。

“好。”她说。

她走了。顾衍站在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槐树的枝丫轻轻摇摆,沙沙作响。

他想,她好像在躲他。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但他知道,她怕的不是他。

顾衍猜得对,伊棠确实在躲他。

不是不想见他,是不敢见。她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答应他,怕自己会把他拖进这趟浑水。李文弼不会放过她,而她身边的人,都会成为李文弼的目标。沈婆婆、阿芳婶、小满、苏渐、慕远舟、慕晚棠、慕怀瑾,还有他——顾衍。一个都不会放过。

苏渐之流已经在水里游的久了,但顾衍还没有。

她不能让别人因为她而受伤。更不想让他因为她而死。

所以她只能躲。躲得远远的,远到他的目光够不着,远到他的手拉不到,远到他的心够不着。

但她忘了,有些人,是躲不掉的。

…

七月的最后一天,苏渐带来一个消息。

“李文弼复职了。”

伊棠正在喝茶,手顿了一下。“这么快?”

“皇上说他‘年高德劭,朝廷栋梁’,让他官复原职。”苏渐看着她,“你的信没有用?”

“有用。”伊棠放下茶杯,“但还不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院子里,桂花还在开,甜香扑鼻。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渐,你知道李文弼当年在翰林院的时候,都做过些什么吗?”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一些。”

“说来听听。”

苏渐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想了想,慢慢开口。“李文弼在翰林院待了二十三年,从编修一直做到掌院学士。这二十三年里,他编了很多书,也禁了很多书。他编的书,都是歌功颂德的。他禁的书,都是批评朝政的。”

“还有呢?”

“他还做了一件事。”苏渐放下茶杯,“他编了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黑名单。”苏渐的声音很低,“上面写的是那些‘言论不端’的文人。谁的名字上了那份名单,谁就会被罢官、流放,甚至抄家灭族。”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那份名单还在吗?”

“不知道。”苏渐说,“但如果还在,一定在翰林院。在李文弼手里。”

伊棠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窗外的桂花,看着那些小小的、黄黄的、香香的花,忽然觉得它们很像人。有的人开在高处,被所有人看见、赞美、羡慕。有的人开在低处,被忽略、被践踏、被遗忘。但不管是高处的还是低处的,都只有短暂的花期。花期一过,就谢了,落了,消失在泥土里,没有人记得。

“苏渐,我想去翰林院。”她说。

“不行。”苏渐一口回绝,“太危险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