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现在去。”伊棠转过身看着他,“我是说,等时机成熟了再去。”
苏渐看着她,目光里有无奈,也有担心。“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把那份名单找出来。”伊棠说。
“你疯了。”苏渐站起来,“你知道翰林院是什么地方吗?那是朝廷重地,守卫森严,你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怎么进得去?”
“顾衍可以帮我。”
“顾衍?”苏渐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要帮你?”
伊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喜欢我。”
苏渐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像嫉妒,又像是释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下。
“我早该想到的。”他说。
“想到什么?”
“想到他会喜欢你。”苏渐坐下来,“他看你的眼神,跟我当初看你的眼神一样。”
伊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渐没有继续。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桂花,看着那些小小的、黄黄的、香香的花,像是在看一件再也回不去的往事。
八月初三,顾衍来了。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短打,手里提着那把剪刀,站在枣树下,看着满树的青枣。枣子已经开始红了,有些已经红透了,挂在枝头像一颗颗小小的玛瑙。
“熟了吗?”伊棠站在他身后。
“差不多了。”顾衍伸手摘了一颗,递给她,“尝尝。”
伊棠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她眯起眼睛。“好吃。”
顾衍笑了,那笑容很温暖。“等再过几天,全部红了,我帮你打下来。”
伊棠看着他,忽然说:“顾衍,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带我进翰林院。”
顾衍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剪刀放在石桌上,看着伊棠。“去做什么?”
“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伊棠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她刚刚想着不要让顾衍陷入危险,现在又主动把他往火坑里推,怪打脸的。
况且顾衍是缉查司的人,翰林院是朝廷重地,擅闯翰林院是重罪。如果她告诉他实情,他就必须做一个选择——要么帮她,要么抓她。她不想让他为难。
“一份名单。”她最后说,“李文弼的黑名单。”
顾衍的脸色变了。他看着伊棠,沉默了很久。“你知道擅闯翰林院是什么罪吗?”
“知道。”
“知道还要去?”
“因为那份名单上的人,都是无辜的。”伊棠看着他的眼睛,“他们只是因为说了几句真话,就被罢官、流放、抄家灭族。他们不该承受这些。那些害他们的人,才该承受。”
顾衍看着她,目光里有挣扎,也有无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伊棠以为他会拒绝。
“好。”他说,“我帮你。”
伊棠愣住了。“你答应了?”
“答应了。”顾衍拿起剪刀,继续修剪枣树的枝丫,“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先进去探路。等我把里面的情况摸清楚了,你再进去。”
伊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衍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不要拒绝。”他说,“这是我能做的。”
八月初五,顾衍去了翰林院。
他穿着便服,装作一个来借书的书生。翰林院的门房看了他的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放他进去了。他在翰林院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每一间屋子、每一条走廊都摸了一遍。傍晚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伊棠问。
顾衍坐下来,喝了一口茶。“里面守卫很严。尤其是存放档案的那间屋子,门口有四个守卫,轮流值班,一刻都不离人。”
伊棠的心沉了下去。“那怎么办?”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我有办法,但要等。”
“等多久?”
“等一个时机。比如翰林院有宴会的时候,守卫会减少。”
伊棠总是在等。在等待中积蓄力量,在等待中观察对手,在等待中找到破绽。
八月初八,慕晚棠来了。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骑装,长发束在脑后,英姿飒爽。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沈姑娘,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伊棠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冰镇莲子汤。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丝丝的。“好喝。”
“顾衍教我的。”慕晚棠坐下来,“他说你爱喝这个。”
伊棠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喝莲子汤。一碗喝完了,她把碗放下,看着慕晚棠。
“慕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慕晚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爹说,李文弼最近在联络朝中的大臣,想把你抓起来。”
伊棠的手蜷了一下。“抓我?凭什么?”
“凭你是‘天谴者’。”慕晚棠的声音很低,“他说你身上带着瘟疫,是祸国殃民的妖孽。只要把你抓起来,杀了,瘟疫就会消失。”
伊棠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他倒会编。”
“你不怕?”
“怕什么?怕他杀我?他要是能杀我,早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伊棠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不敢杀我,因为杀了我,那些信就会公之于众。他是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
慕晚棠看着她,目光里有敬佩,也有担心。“但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手里握着那些信,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不会的。”伊棠转过身看着她,“这件事,很快就会有个了断。”
慕晚棠不知道她说的“了断”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伊棠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八月初十,顾衍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怎么了?”伊棠问。
“翰林院后天有中秋宴会。”顾衍坐下来,“到时候守卫会减少,是我们进去的最好时机。”
伊棠的心跳加速了。“后天?这么快?”
“嗯。”顾衍看着她,“你准备好了吗?”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准备好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去,因为这是她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准备好了。”她说。
八月初十二,中秋。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树梢上。伊棠换上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把头发束起来,脸上蒙了一块黑布。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觉得不像自己了,像一个贼。
顾衍在院门口等她。他也穿着夜行衣,腰间佩剑,脸上蒙着黑布。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走。”他说。
两个人骑着马,趁着夜色往翰林院的方向走。街上很安静,没有行人,只有巡逻的士兵偶尔经过。他们躲过巡逻的士兵,绕到翰林院的后墙。
顾衍先翻了过去,然后伸手接伊棠。伊棠踩着墙上的凹槽,吃力地往上爬,顾衍拽了她一把,把她拉上墙头,又把她放下去。落地的时候,她的脚崴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咬着牙没出声。
“能走吗?”顾衍问。
伊棠点点头。两个人猫着腰,沿着墙根往里走。翰林院很大,院子套院子,回廊连回廊。顾衍带着她七拐八拐,穿过了好几重院落,到了一座二层小楼前。
“就是这里。”顾衍压低声音,“档案室在二楼。你在这里等我,我上去找。”
“一起去。”伊棠说。
“太危险了。”
“我知道。”伊棠看着他,“但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
顾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跟紧我。”
两个人上了二楼。楼里很黑,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顾衍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珠子的光很亮,照得周围的物件清清楚楚。
档案室在走廊的尽头,门是木头的,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顾衍抽出剑,轻轻一挑,锁开了。两个人推门进去。
房间里全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卷宗和账簿。伊棠开始翻找,顾衍也在找。他们不知道那份名单长什么样,不知道它放在哪里,只能一本一本地翻,一个架子一个架子地找。
找了大约半个时辰,伊棠在最里面的一个架子上发现了一个木匣子。匣子很旧,上面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她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不二字册”。
她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籍贯、官职、罪名。
“言论不端。”
“诽谤朝政。”
“妄议君上。”
“结党营私。”
“图谋不轨。”
罪名有很多,但伊棠知道,那些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这些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她把册子塞进怀里。
“找到了?”
“找到了。”
“走。”
两人刚走到门口,外面忽然亮起了灯。整座小楼被照得如同白昼。伊棠下意识地挡住眼睛。
“谁在里面?”外面有人喊。
顾衍没有回答,拉着伊棠往窗户跑。他们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在后墙外面。伊棠的脚又崴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站不住。顾衍一把抱起她,往巷子里跑。
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伊棠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的汗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他又受伤了。
他们跑出了巷子,上了马。顾衍把她放在身前,自己坐在她身后,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搂着她的腰。马飞奔起来,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伊棠靠在顾衍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心。哪怕明天就会死,哪怕下一秒就会被抓住,哪怕这一刻是她生命中最后的一刻,她也不怕。
因为他在这里。
他们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顾衍把她放下来,扶着她走进院子。
“给我看看你的伤。”伊棠说。
“没事。”
“给我看看。”
顾衍犹豫了一下,解开衣领。肩膀上有一道伤口,不深,但很长,血已经把衣服浸透了。伊棠看着那道伤口,眼泪掉了下来。
“你哭什么?”顾衍问。
“没哭。”伊棠吸了吸鼻子,“我去拿药。”
她转身要走,顾衍拉住了她的手。
“沈蘅。”
她停下来。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伊棠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顾衍的脚下。
“我知道。”她说。
她挣开他的手,走进屋里。她把那份名单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那些名字上。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每一个都有家人、有朋友、有故事。但现在,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不在了。被流放,被处死,或者消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再也没有人记得。
伊棠坐在桌前,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她想,她大概不能全身而退了。不是因为李文弼会杀她,而是因为她已经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这条路没有退路,没有岔路,只有一条道走到黑。
但她不后悔。
总有名字值得她这样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