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晴把申请表塞进书架缝隙之后,日子照旧过了下去。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和沈听溪一起去五谷殿吃早饭,然后分头去上课——王晴去热菜实操,沈听溪去刀工精修,蒋逐去面点基础。下午各自练习,晚上回到三零三,厨房的灯亮起来,三个人轮流用灶台。金参面种在窗台下安静地发酵,陶罐里的酸香一天比一天浓。到了第七天,面种完全成熟,表面布满细密的气孔,酸香里裹着松针和腐叶土的气息,闻一下,通天脉就会轻轻震一下。
但“上品可以住单人小院”这件事并没有因为她把申请表塞进书架就消失。
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快。复测结束后的第五天,王晴在五谷殿排队打饭的时候,前面两个二年级的女生正在聊天,其中一个说了一句“听说一年级那个竞赛总冠军复测升了上品,还是什么成长型”,另一个接了一句“那她怎么还住在明德园?上品不是可以申请单人小院吗”。王晴端着餐盘站在她们身后,没有说话。蒋逐排在她后面,用手肘碰了碰她的后背,小声说了句“别理”。
但事情不是不理就能过去的。
又过了两天,郑师傅的火候课上完,王晴正在收拾灶台,赵衡从隔壁灶区走过来。校级竞赛之后赵衡跟她几乎没有说过话——热菜组第三名,被一个一年级中品压在下面,换谁都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但今天他主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刚出锅的葱烧海参的品鉴样,放在王晴的操作台边上。
“尝尝。”他说。
王晴夹起海参咬了一口。葱香入透了参体,火候恰好,海参的口感在弹和糯之间的那个临界点上,多一秒偏软,少一秒偏硬。她的通天脉自动开始拆解——葱油是三次泼上去的,不是一次;海参发制时用了冰水,温差让参体的纤维结构打开得更充分;出锅前沿锅边淋了极少量料酒,酒气被锅的余热蒸掉大半,只剩香味。所有这些信息在咀嚼的那几秒里依次浮上来,清晰得像在读一本摊开的菜谱。
“味脉分支通到哪了?”赵衡问。
“六成多,不到七成。”
赵衡点了点头,把海参的盘子端起来,自己把剩下的半块吃了。“我三年级,上品,分支七成。你一年级,上品,分支六成多。明年的校级竞赛,你跟我之间大概就不止那十几分的差距了。”
王晴把灶台擦干净,锅挂好。“你想说什么?”
赵衡把空盘子放进回收槽,转过身来。“上品可以申请单人小院。你知道为什么学校要设这个规矩吗?不是为了待遇,是因为上品的味脉成长速度,到了某个阶段之后,需要独立的空间来消化。你每天做的菜、吃的饭、吸收的药力,全部会在味脉里留下沉积。这些沉积需要安静的环境才能完全转化。明德园是双人间,你的味脉在转化沉积的时候,会被室友的味脉波动干扰。”
他顿了一下。
“我在单人小院住了两年。第一年分支从五成通到六成半,第二年从六成半通到七成。今年第三年,目标是在毕业前通到八成。如果没有单人小院的静修环境,这个速度至少要打七折。”
王晴把赵衡的这番话带回了三零三室。
晚上吃完饭,沈听溪在厨房洗碗,蒋逐蹲在窗台下面给金参面种喂面粉。王晴坐在沙发上,把赵衡说的关于味脉转化沉积和单人小院静修环境的话复述了一遍。厨房里的水声没停,沈听溪的碗转完一圈又一圈。蒋逐把面粉糊倒进陶罐,用长柄木勺搅了几下,盖上湿布。
“他说得对。”蒋逐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味脉转化沉积确实需要安静的环境。我爹当年住单人小院的时候,每天晚上做完菜,要静坐至少一个时辰,让当天的收获在味脉里完全沉淀下来。不沉淀的话,第二天做菜时感知会有毛边。”
“什么是毛边?”王晴问。
蒋逐走过来坐到沙发扶手上。“你用刀切菜的时候,刀刃和食材接触的那一瞬间,通天脉捕捉到的信息是干净的还是模糊的?干净的就是没有毛边。模糊的就是有毛边。毛边的来源是前一天味脉里没有转化完的沉积残留。残留越积越多,感知就会越来越钝。单人小院的作用就是让你有足够的安静时间,每天把当天的沉积全部转化干净,第二天从头开始。”
沈听溪从厨房走出来,擦干手,在茶几对面坐下。她把木簪拔下来,头发散开披在肩上,手指当梳子拢了拢,重新挽起来。整个过程大概十几秒,王晴注意到她的手指穿过头发的时候,指尖会在某些位置多停留一下——那是她在感受头发打结处的阻力,和切豆腐时刀刃感知纤维纹理的习惯一模一样。
“赵衡说的味脉波动干扰,我查过。”沈听溪把簪子插好,“《味脉论》第七章有一段话:两人同室而居,味脉各有所属,入静时脉气外溢,虽无意而相扰。一人味脉转化沉积,另一人味脉若有若无的波动会通过空气传导,干扰前者的脉气运行。干扰程度取决于两人的味脉频率差异。差异越大,干扰越小。差异越小,干扰越大。”
“我们的频率差异大吗?”王晴问。
沈听溪想了想。“你成长型,我遗传型,蒋逐——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型。但灵根检测那天,我们三个的味脉频率大概刚好落在互相干扰的范围内。”
蒋逐把手环转了两圈。“所以你的意思是,王晴如果继续住在这里,味脉转化沉积的效率会被我们两个拖慢?”
“不是拖慢。”沈听溪摇头,“是她的成长速度会因为我们而被压在一个比单人小院更低的上限下面。不是说她不成长了,是天花板被临时压低了。搬去单人小院,那个压低的因素就消失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银杏枝丫在夜风里轻轻刮着玻璃,发出细小的、干燥的摩擦声。陶罐里的金参面种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又一个气泡从深处升起来破了。
王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远处五谷殿晚饭收尾时的余香。她把手伸出去,让风吹过指尖。通天脉捕捉到风里的信息——今晚食堂最后一道菜是紫菜蛋花汤,蛋花打得极薄,紫菜是最后一次冲泡的,味道已经淡了,但仍有海水的咸鲜。
她把手收回来,关上窗。
“我明天去看看单人小院。”
第二天是周六,没有课。王晴起得很早,蒋逐和沈听溪也起了。三个人一起去了明德园后面的那片竹林。
竹林比王晴想象的大。从外面看只是一小片,走进去之后才发现竹子种得很有章法——不是成行成列的,是依照地势的起伏自然分布的。竹竿之间有足够的间距,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林间铺着青石板小径,石板边缘长着青苔,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小径分出去若干岔路,每条岔路尽头都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墙不高,灰砖砌成,墙头覆着青瓦,瓦缝里探出几丛枯草。每座院子的院门上都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院名——有的叫“听松”,有的叫“闻泉”,有的叫“观云”,有的叫“枕石”。
王晴在一座叫“知味”的小院前面停下来。
院门没锁。她推开门走进去,蒋逐和沈听溪跟在后面。院子不大,大概三米见方,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也长着青苔。院子正中间是一口老井,井圈是整块青石凿成的,井沿被绳索磨出了一道光滑的凹槽。井边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虽然已经是十一月,但南方的桂树还没落尽叶子,深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树下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面上刻着棋盘格,格线已经被风雨磨得浅了。
厨房在院子左侧,独立的一间,比三零三的厨房大了将近一倍。灶台是砖砌的老式柴火灶,两口锅,一大一小。操作台是整块的老榆木,木纹深而清晰,表面被反复擦洗得光滑温润,边缘有几道刀痕,深深浅浅,是前任住客留下的。墙上挂着两排菜刀,各种刀型齐全。橱柜打开,里面码着整齐的陶瓷碗盘,青花釉色,素净。
厨房隔壁是卧室。不大,刚好放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床是木质的,床头朝东,早上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枕头上。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推开窗就能闻到桂叶的气息。书桌上放着一盏铜质台灯,灯罩是米黄色的,拧开之后光线温暖均匀。书架空着,等人把书放上去。
王晴在卧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蒋逐在厨房里研究那两口灶的烟道走向,沈听溪蹲在井边,伸手摸了摸井圈上那道被绳索磨出的凹槽。
“这口井打了很久了。”沈听溪说,“凹槽的深度大概有五六厘米。按每次打水磨掉一丝计算,至少打了几万次水。”
王晴看着那道凹槽。几万次。一个人站在井边,把木桶放下去,拎上来,放下去,拎上来。井绳每次划过同一个位置,磨掉极细的一丝石粉。日积月累,磨出一道能放进一根手指的深槽。那个人大概早就不在了,但凹槽还在。
“我搬。”她说。
蒋逐从厨房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沈听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青苔屑。两个人看着她,都没有说话。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但不是现在。”王晴把手放在石桌的棋盘格上,指尖沿着一条磨浅了的格线慢慢划过,“期末考试之后吧。这个学期在三零三住完。”
蒋逐把手环转了三圈。“那你寒假回来之后搬?”
“嗯。”
沈听溪走过来,也在石凳上坐下。她把木簪拔下来重新挽了一遍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期末考试是十二月底。考完到寒假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用来搬东西。你的金参面种需要适应新环境,井水的硬度和自来水不一样,面种的菌群要重新调整。”
王晴看着她。
沈听溪把簪子插好。“我爹当年搬过一次面种,从老家搬到县城的饭馆。他说面种换了水土之后,头三天发酵会乱。菌群需要重新适应新的水、新的空气、新的温度。那三天里要做的事不是干预,是观察。等菌群自己找到新的平衡。”
“你陪我来观察。”王晴说。
沈听溪点了一下头。
蒋逐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石凳刚好三个。他坐下之后,小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三块青砖地面上各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期末考试,热菜组的题目每年都是现场抽签。”蒋逐说,“抽到什么食材做什么菜。食材范围涵盖所有常见肉类、蔬菜、豆制品,不提前公布。抽签之后六十分钟,完成一道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