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晴家住在县城西边一片老居民区里。
六层楼的砖混结构,外墙的水泥抹面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年,没有人修。王晴拖着行李箱爬上四楼,在自家门口停下来。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纸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把翘起的边角按回去,然后敲门。
门是王秀兰开的。她穿着一件起球的红色棉睡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有一点油烟熏出的光泽。看到王晴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从“谁啊”变成了“啊”,然后一把把王晴拉进门,两只手抓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遍。
“胖了。”王秀兰下了结论,“学校伙食好。”
王晴把行李箱拖进来,环顾客厅。客厅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沙发上的毛巾被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果盘里放着几个橘子,电视柜上的机顶盒亮着绿灯。厨房里飘出来排骨汤的味道,混着八角、桂皮和生姜的气味。她的通天脉自动开始拆解——排骨是先焯过水的,去掉血沫之后才下锅炖。八角的用量偏多,大概多了一小瓣。桂皮是陈年的,香味已经挥发了一部分。生姜拍碎了而不是切片,拍碎的姜汁释放得更充分。这些信息不需要她刻意去捕捉,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就全部涌进来了。
“你姥姥的照片呢?”王秀兰往厨房走,回头问了一句。
王晴从行李箱里把那本《味脉论》拿出来,姥姥的照片夹在书页里。她把照片抽出来,放在电视柜上,靠着机顶盒立好。照片里姥姥端着肉丸在笑。电视柜上的橘子皮反射着窗外的天光,在照片表面落了一小片暖黄色的亮斑。
王秀兰从厨房端了一碗排骨汤出来,放在茶几上。“先喝碗汤。你爸去单位了,晚上回来。”
王晴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碗。汤色清亮,表面浮着几片香菜叶和极细的油花。她喝了一口。排骨炖了两个小时以上,骨髓开始融化进汤里了,但还没有完全炖透,再炖半个小时会更好。八角的确实放多了,压住了一部分排骨的本味。但汤是热的,香菜是新鲜的,碗是家里用了十几年的那个青花碗,碗沿有一个极小的豁口,正好落在下唇接触的位置。
这些细节比味道本身更让她觉得回来了。
她把一碗汤喝完,放下碗。“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王秀兰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王晴想起报到那天,妈妈站在王家湾厨师学校门口,也是这样两只手放在身前,脸上带着事情办成了的踏实。只不过现在王秀兰的表情不是踏实,是等。等她说出这几个月在学校到底怎么样了。
王晴把行李箱打开,从最底下翻出那件包着奖牌的T恤。她把T恤展开,铜质奖牌露出来,正面是学校校徽,背面刻着她的名字和年份。她把奖牌放在茶几上,橘子皮反射的天光正好照在“王晴”两个字上。
“校级竞赛总冠军。全校一年级到三年级一起比,不分年级。”
王秀兰把奖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看了看正面。她的手指在“王晴”两个字的凹痕上摸了一遍,然后放下奖牌,站起来,走进厨房。王晴听到她在厨房里擤了一下鼻子,然后水龙头打开了,水声哗哗的。过了大概两分钟,王秀兰端着一盘切好的酱牛肉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李阿姨的侄子的同学的姐姐,就是在省城大酒店上班的那个,去年过年回来,说她们酒店的总厨也是王家湾毕业的。”王秀兰夹了一片酱牛肉放在王晴碗里,“那个总厨,年薪三十万。”
王晴夹起酱牛肉咬了一口。牛肉卤得不错,酱香入透了,火候也刚好,不柴不散。不是王秀兰做的——王秀兰做的酱牛肉她吃了十几年,不是这个味道。大概是买的老字号。她的通天脉在牛肉的纹理里捕捉到了卤制时火候的痕迹: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焖了至少两个小时,关火之后又在卤水里浸了一整夜。做这锅酱牛肉的人,知道什么叫“火候到了之后关火,让时间接手”。
“妈,这酱牛肉哪家买的?”
“东门老李家的。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他家的酱牛肉吗?”
王晴又吃了一片。老李家的酱牛肉她从小吃到大,但以前吃不出这些。吃不出火候的转换,吃不出关火之后卤水浸泡的时长,吃不出八角多放了一瓣还是少放了一瓣。现在每一口都清清楚楚。她的通天脉把老李在灶台前面做这锅酱牛肉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地翻译给了她。
腊月二十八,王晴的舅舅一家来了。
舅舅王建国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超市,生意不好不坏,够过日子。舅妈姓刘,王晴叫她刘姨。表姐王晓晓比王晴大一岁,在市里念大专,学的是会计。三个人进门的时候,王秀兰正在厨房里炸丸子,王晴在旁边帮忙。客厅里传来舅舅的大嗓门:“秀兰,你们家晴晴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回来了!”王秀兰在围裙上擦着手迎出去。
王晴端着一盘刚炸好的丸子从厨房走出来。舅舅坐在沙发上,正在剥茶几上的橘子。舅妈坐在他旁边,打量了一下王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在她手上的盘子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表姐王晓晓坐在沙发角落里玩手机,抬头看了王晴一眼,点了个头,继续低头看屏幕。
“学厨师学得怎么样?”舅舅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听说你们学校还有比赛?”
王晴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有。校级竞赛,我拿了热菜组第一名。”
舅舅嚼橘子的动作没停。“热菜组?就是炒菜?”
“对。”
“那不错。学门手艺,以后饿不死。”他把橘子咽下去,又掰了一瓣,“你表姐今年考了会计证,初级的一次就过了。明年准备考中级。她们老师说中级考下来,毕业之后起薪能谈高一千块。”
王晴夹了一个丸子放在舅舅碗里。“舅,尝尝。刚炸的。”
舅舅夹起丸子咬了一口。他嚼了三下,然后嚼第四下,第五下。第五下嚼完,他没有接着嚼第六下,而是把剩下的半个丸子放回碗里。
“有点咸。”他说。
王晴没有接话。她的通天脉在舅舅咬下第一口的时候就捕捉到了——他根本没有在尝那个丸子。他的味觉注意力全部放在如何接上刚才关于表姐会计证的话题。丸子咸不咸,他其实不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把话题从王晴的竞赛拉回王晓晓的会计证。
舅妈也夹了一个丸子,咬了一小口。“是有点咸。秀兰,今天的盐放多了吧?”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不是我调的馅,晴晴调的。”
舅妈把剩下的丸子放回碗里,擦了擦嘴角。“学厨师嘛,慢慢来。晓晓刚开始学做账的时候也是老出错,后来就好了。”
王晓晓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王晴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但我不想掺和”的眼神。王晴认出了那个眼神——中考成绩出来之后,她在亲戚聚会上从很多人脸上都看到过。不是看不起,是把你放在一个“不用太在意”的位置上。你考了三百二十一,没关系,反正你本来也不是读书的料。你学厨师,挺好的,反正你也考不上大学。你拿了竞赛第一,不错,但你表姐考了会计证。那种“不错”是天花板很低的不错,是“在你这个层次里算好的了”的不错。
王晴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从行李箱里把校级竞赛总冠军的奖牌拿出来。铜牌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金属在冬天的室温下冰凉。她把奖牌握在手里,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橘子皮的旁边。
“校级竞赛总冠军。”她说,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全校六个组别,四十七个热菜组选手,一年级到三年级一起比。总冠军只有一个。”
舅舅放下橘子皮,把奖牌拿起来看了看。铜牌的重量大概超出了他的预期,他的手腕微微沉了一下。他把奖牌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的“王晴”两个字,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的校徽。
“这牌子,是铜的?”
“铜的。”
他把奖牌放回茶几上。奖牌和桌面接触,发出轻轻的一声“嗒”。“那不错。好好学,以后毕业了找个好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