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返校那天,王晴在知味院的井边站了很久。
陶罐里的金参面种换了水土之后,菌群已经完全适应了井水的硬度。她掀开湿布,面种表面的气孔分布均匀细密,酸香里裹着的松针和腐叶土气息比寒假前更柔和了——不是变淡了,是沉得更深了。她用长柄木勺搅了搅面种,舀出一小勺面粉和井水搅成糊喂进去,然后把陶罐往窗台内侧挪了半寸。早春的阳光角度和冬天不一样,挪半寸,刚好不让下午的太阳直射罐壁。
做完这些,她锁好院门,沿着竹林小径往勤行殿走。青石板上的枯竹叶被扫过,新冒出来的竹笋在石板缝隙里拱起一小撮一小撮的湿泥。空气里有早春泥土翻新的味道,混着竹林深处不知哪座小院里飘出来的灶火气。
勤行殿里已经坐满了人。寒假归来的学生挤在长条木椅上,嘈杂的说话声从穹顶反射下来,嗡嗡地混成一片。王晴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找到了沈听溪和蒋逐。沈听溪比寒假前瘦了一点,木簪还是那根木簪,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蒋逐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那本卷了边的笔记本,看到她进来,把旁边座位上的包拿开。
“你寒假在家有没有练走油肉?”蒋逐问。
“练了四次。虎皮纹碎了一次。”王晴坐下来,“碎的那次是我自己走神。”
蒋逐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没有抬头。“四次碎一次,成功率七成五。比大年初三那天进步了。”
沈听溪把木簪拔下来重新挽了一遍头发,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我爹今年过年又被三叔公说了。说他开了二十二年饭馆没出息。”她把簪子插好,“我跟他说了王晴的事。说我们寝室有个同学,拿了校级竞赛总冠军,被润丰集团请去做寿宴。我爹听完笑了一下,说改天想见见你。”
王晴还没来得及回答,勤行殿前面的高台上响起了敲钟声。三声钟响,全场安静。周主事走上台,身后跟着三位任课老师——严师傅、郑师傅和一位王晴没见过的老人。
周主事没有寒暄,开口就进了正题。
“新学期开始之前,学校要组织一次春游。”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春游这个词跟王家湾厨师学校放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春游地点在学校后山,为期三天。所有人五人一组自由组队,每组自行在山中寻找食材、自行烹饪。学校不提供任何食材,不提供任何灶具。你们只能带一把菜刀、一盒火柴、一口锅。”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遍台下的表情。
“这次春游的考题是——用有毒的食材,做出无毒的菜。”
台下的骚动变成了寂静。
“后山生长着多种天然有毒食材。你们上学期学的基础刀工和基础火候,这学期要用来解决一个真正的问题:如何用烹饪去除食材的毒性,同时保留食材的美味。每组成员互相品尝对方做的菜。如果全组五人吃完之后无人中毒,该组获得一个名额——暑期前往北京,担任特级厨修的实践助手。”
王晴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特级厨修。这个词她在《味脉论》里见过一次,在附录的职称体系表里。厨修的正式职级从低到高依次是:见习厨修、初级厨修、中级厨修、高级厨修、特级厨修、大宗师。特级厨修放在修行界的烹饪体系里,相当于普通人认知里的大师。一个特级厨修能单独掌勺国家级宴会——国家的国,宴请的宴。全中国有资格被称作特级厨修的,据说不超过两只手。
“实践助手是什么意思?”前排有个学生举起了手。
周主事旁边的郑师傅开口了。“就是给特级厨修打下手。他让你切菜你就切菜,他让你看火你就看火。他做菜的时候你站在旁边看,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往年去过的学生,回来之后味脉分支贯通速度平均加快了四成。”
全场又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王晴转头看向蒋逐和沈听溪。蒋逐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已经在画组队格子了。“我们三个,再加两个。需要找刀工好和火候稳的人。”
沈听溪把木簪拔下来重新挽了一遍。“陈砚刀工好。赵衡火候稳。”
“陈砚肯来吗?他从来不跟人组队。”
“我去问他。”沈听溪站起来,沿着过道往陈砚的座位走去。
五分钟后,五个人坐在了勤行殿角落的长椅上。陈砚还是老样子——表情淡,眼睛是一种很浅的褐色,坐在那里像一潭不太流动的水。赵衡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校级竞赛之后他对王晴的态度从俯视变成了平等的对手,说话时不再带那种三年级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