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百味居拿下年度城市酒店餐饮奖那天,蒋逐在后厨一直没出来。所有人都去了前厅参加庆功宴,只有他一个人留在面点房里,把那口老灶的炭火重新添了一铲,然后站在灶台前面揉了一团面。不是做给客人吃的,是做给自己吃的。他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听着炭火噼啪响。
马总厨端着两杯酒推门进来。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操作台上,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老灶台旁边。“前厅在庆功,你怎么不去?”
“在想事情。”
马总厨喝了一口酒,没说话。他在蒋逐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百味居明年要开分店。分店的面点房需要一个主管。你是第一人选。”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放下杯子,“薪资翻倍,带股权认购。”
蒋逐把面团上的湿布掀开,用手指按了一下——面醒了,弹性刚好。他把面团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马师傅,谢谢您。但我得回去。”
马总厨把空杯子放在灶台上,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灶台沿上那道被锅底磨了十九年的凹槽,然后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跟你视频做菜的人,手艺怎么样?”
蒋逐抬起头。“比我好。她是成长型灵根,校级竞赛总冠军,毕业作品拿了秦济舟的特级厨修推荐评语。”
马总厨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炭火在灶膛里又噼啪响了一声。
翻过年,蒋逐递了辞职信。他把面点房的钥匙放在马总厨办公桌上,马总厨没有挽留他。老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钥匙收进抽屉里,说了一句让蒋逐记了很久的话:“你是我面试过唯一一个先看灶台再看菜单的人。以后不管在哪家店,记住你今天走进我这扇门的时候在看什么。”蒋逐点了一下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谢谢。
邮戳盖下前他站在邮局门口,给王晴发了一条语音。语音很短,三秒,只有一句话——“陪我一起去看店面吧。你要觉得行,我们就留在那里。”
三天后的傍晚,两个人并肩站在王家湾一带山村里那栋被野柿子树遮了半个院墙的破屋前面。院墙歪了半面,堂屋的横梁上有一个空燕巢,灶台垮塌的豁口里散发出积年陈垢的淡淡糊味。门前的溪水在石头缝里哗哗地流。蒋逐往溪水里扔了一块小石头,看着涟漪散开。“后厨面积够大,前厅再搭个竹棚,用我们山上砍的竹子自己搭。”
“那间房做试菜间,这面墙可以挂沈听溪寄来的豆腐干当装饰。门口挂一串干辣椒。”
“像你爸过年贴春联那样。”
“对。就像那个。”
溪水在脚边淌过水草和卵石,声响清而不断。野柿子树正在开花,花瓣被风摇下来飘进门槛缝里,落在他们脚边的青砖上。她忽然想起蒋逐在百味居面试那天,在灶台沿上看到了那道被锅底磨了十九年的凹槽。现在他们自己脚下的青砖还没有被任何人磨过——没有凹槽,没有痕迹,只有一层薄薄的青苔和风吹来的柿子花瓣。但没关系。痕迹是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