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炭火的余温。不是明火,是烧完之后的炭灰,温度很低,烘了十二个时辰。”王晴把菌子小心放回信封里,搁在橱柜最上层。
九月末,第二封信到了。这一次信封比第一次厚了些,拆开之后里面终于有字。信纸是一张用桦树皮剥下来的薄层,背面还带着树皮天然的浅褐色纹路。字是用炭条写的,笔画比上一次更稳,每一画的起笔和收笔都带着刀刃落入食材时那种干净利落的顿挫——不是刻意用力,是长期握刀之后手指骨节自己记住的节奏。
“找到了。不是海拔八百米,是八百六十米。冷杉林北缘,倒木第三棵,树龄至少两百年。菌根扎在倒木的木质部里,和冷杉的根系共生。试了三次才采到完整的菌伞——第一次刚碰到就碎了,碎得没有一点声响;第二次屏住呼吸刚把竹铲伸过去,呼气呼重了,菌伞边缘开始化成水;第三次不敢呼气了,屏了大概三十秒,手很稳地把竹铲从菌根底部整体端起。这菌子不怕光,怕风。风一过就散。用干锅烘了十二个时辰,银白色没褪。从山脚到海拔八百六十米我爬了二十几次才确定位置——前面十几次找错了三片冷杉林,都不是北缘的那一片。有一次在海拔六百米的混交林里发现一种菌子很像,菌盖也是浅色的,但菌柄不是半透明,是实心的。我把它摘下来切了一刀,断面没有见手青那种氧化变色,是另一种菌。也采了,但不是我找的这一种。”
蒋逐把桦树皮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笔画比正面更细,大概是用炭条的侧锋写的,墨色很淡,像是写在信的最后想了想又加上去的。
“王晴,你们开店需要菌子的话,我给你们供。不要钱。用你们的菜换就行。每种菌子采十朵留三朵做种,剩下七朵晾干给你们。明年寒露前后我再往高处走,海拔九百米以上还有一种菌子,《后山药食志》里没有记载,但冷杉林的守林人说三十年前有人采到过,菌盖是墨绿色的,菌柄有鳞纹。我去找找看。”
王晴把桦树皮放下。蒋逐在灯下翻出他那本绿皮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把陈砚采菌的坐标用铅笔一笔一笔记了下来——冷杉林北缘,海拔八百六十米,倒木第三棵,树龄两百年以上。他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在坐标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里写了四个字:“陈砚的树。”
他写完这四个字,抬头看了看窗外后山的方向。后山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更深的轮廓,山脊线上有一点极微弱的光——大概是守林人小屋的灯。
十月中,赵衡的信在同一个礼拜也到了,带来那锅光绪年老卤的消息,也带来了陈砚的新动态。他从杭州回来的路上绕了一趟王家湾,没有进校门,直接上了后山。在海拔八百多米的冷杉林里和陈砚一起蹲了两天,尝了陈砚用炭火余温烘干的银白色菌子,喝了用冷杉针煮的水。他说陈砚的窝棚搭在三棵冷杉之间的空地上,棚顶铺着桦树皮和干苔藓。棚子里没有灯,只有炭火盆。炭火盆旁边堆着一摞晒干的菌子,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种下面垫着一片桦树皮,树皮上用炭条写着菌名和采摘时间。有的名字王晴在《后山药食志》里见过,有的没见过,大概是陈砚自己起的。赵衡在信的末尾又提了一笔陈砚:“下山前他突然问我一句——你接那锅老的卤水,打算加什么新料进去?我说还没想好。他说——想好了告诉我。他说菌子和卤水不一样,菌子一年只有一次,卤水一年四季都在,但你手伸进卤水的次数太多容易把温度搅乱。说完就转身继续烘菌子了。我后来才反应过来,他是在从菌子的角度替我琢磨那锅老卤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