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听到“十六个人”的时候,脸色白了一下,但他没有后退。他放下医疗包,走到托尼身边,用一种斯凯没见过的认真表情看着托尼,“你需要多长时间启动它?”
“五分钟。”托尼看了一眼那堆战甲,又看了一眼斯凯。
“我给你十分钟。”伊森说。他的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了一把不大的手枪,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医生。他没有再看托尼,转身朝洞口走去,走到通道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不要浪费你的生命。”
托尼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斯凯没有让伊森一个人去,她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跟你一起。”
伊森转过头看她,眼中有一种斯凯从没见过的东西,一个失去了妻子和孩子的男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他来这个山洞的时候大概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他把托尼从爆炸中拖出来,在这间破山洞里给他做手术,取出最大的弹片,用汽车电瓶和电磁铁帮他吊住那条命,日复一日地在这堆废铜烂铁旁边守着,他不是为了活下去才做这些的。
斯凯看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你可以选择不留下来。”
伊森看着她,眼中的红色更重了,但眼神里的那个东西变了。从“我已经活够了”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像是风中的烛火一样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迟疑。
她举着手枪,和伊森一起守在通道拐角处。外面传来脚步声、喊叫声、枪声,伊森的枪口自始至终都是向着天上,子弹打得很准,但足够让他们惊慌失措地向外跑找掩体了。
斯凯的震波在这个狭窄的通道里不能用,她怕一用整条通道都可能塌了,把托尼埋在里面。她只是找机会近战,每一个冲进来的恐怖分子都在她面前倒下了,有的是被锁住喉咙,有的是被击中太阳穴。
“还有几个?”伊森喘着气问。
斯凯用震荡感知扫了一下。“外面还有五个,里面......等一下。”
通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斯凯回头看去——
托尼从那堆废铜烂铁里站起来了。
他穿着一套灰扑扑的、焊接痕迹遍布的、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堆里拼凑出来的金属盔甲,头盔还没戴上,露出的脸上全是汗水和油污,胸口那个发光的圆形装置正在砰砰地亮着,像一颗铁做的心脏。他走出来的时候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人心上。
斯凯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你那个头盔呢?”她问。
“还没来得及焊。”托尼说。
“那你捂着脸也行,长得太丑了怕吓到人。”
托尼没有反驳,因为他笑了,在这满是灰尘和硝烟的山洞里,浑身是伤,身上套着一堆废铜烂铁,笑得像个傻子。
“伊森,你退后。”托尼的声音从战甲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金属的回音。
伊森拉着斯凯退到了通道的更深处。托尼抬起双臂,掌心的推进器猛地喷出火焰,整个山洞都被照成了亮白色。他冲出去了。
战甲背后的推进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橘红色的火焰从战甲的脚底和后背同时喷出来,托尼的身体歪歪扭扭地升了起来,像一只刚学飞的铁甲鸡。他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然后猛地朝前冲了出去,沿着山谷的方向飞远了。
斯凯看着那个歪歪扭扭飞走的背影,忍不住骂了一句:“飞的什么玩意儿……”
外面传来爆炸声、惨叫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斯凯靠在通道的岩壁上,感觉到那些振动通过岩石传到她的脚下。托尼的心跳,那个她一直关注的很低的、很稳的频率,此刻快了很多,但不是害怕的那种快,是愤怒、是终于可以反击的痛快。她闭上眼睛,用力地笑了一下。
等外面的声音安静下来,斯凯和伊森走出了山洞。
月光下,托尼·斯塔克站在一堆燃烧的废墟中间,身上的战甲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灰白色的冷光。他没有戴头盔,头发被汗水和血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的脸上有新的伤口,大概是冲出去的时候被弹片划的,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看到了斯凯。
他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战甲的液压系统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在空旷的沙漠里听起来像是某种巨大动物的呼吸。他停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战甲让他看起来更高了,像一座灰扑扑的、焊接痕迹遍布的、随时可能散架的铁塔,但铁塔是有温度的,斯凯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来的热气,透过战甲的缝隙,带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
“你受伤了。”他说。
“别人的血。”斯凯说。
“你骗人。”他伸出手,金属手套的手指笨拙地碰了碰她的额头。他的动作很轻,但金属的触感是冰凉的,带着铁锈和火药的气味。斯凯的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小口子,大概是刚才在通道里被碎石划的,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你之前说,”他的声音很哑,嗓子大概在沙漠里的那几天喊坏了,“有十六个人。”
“有吗?我没数。”斯凯说。
“你一个人?”
“嗯。”
托尼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疯子。”
斯凯笑了。“你做的那个铁疙瘩飞起来歪歪扭扭的,跟喝醉了似的。你好意思说我?”
“那是原型机,能飞就不错了,”托尼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他以前的语气,那种“你不懂技术就别瞎评论”的欠揍语气,“你知道空气动力学在那种简陋条件下有多难实现吗?”
“我不知道,”斯凯说,“但我知道你刚才差点一头栽到地上。”
“我没有——”托尼注意到她生动的表情,愣愣得又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斯凯没想到的话:“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生死无关的事,但斯凯看到了他眼睛里的闪烁,那双焦糖色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眶红了,没有哭泣,只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不需要再忍”的生理反应,他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了。
斯凯把那句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踮起脚尖,吻了他。
这不是一个浪漫的吻,饱含着“你怎么还活着”和“我就知道你会活着”混在一起的味道。硝烟,铁锈,灰尘,干涸的血,还有他嘴唇上裂开的口子里渗出的血珠。
托尼的手抬起来,金属手套笨拙地环住了她的腰。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手套的力道会弄疼她。他的嘴唇在发抖,沙漠的夜晚很冷,但那不是冷的发抖。
伊森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没有出声。他的脸转开,抬头看着沙漠上空的星星,大概在想什么事,或在想某个人。
吻完之后,斯凯退开一步,看着他。他的脸在月光下不太好看,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额头的伤疤在她指尖的触摸下微微凸起。
但她觉得他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穿着最丑的战甲的、最狼狈的人。
托尼咂了咂嘴,皱了皱眉,说了一句让斯凯差点笑出声的话:“我想吃美国芝士汉堡。”
斯凯看着他,眯了眯眼睛:“你刚从恐怖分子手里逃出来,身上穿着垃圾堆里捡来的铁皮,胸口还嵌着弹片,你跟我说你想吃芝士汉堡?”
“我饿了。”
“你饿了应该说‘我饿了’,你说‘我想吃美国芝士汉堡’。”
“我想吃美国芝士汉堡。”托尼又说了一遍,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
斯凯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伊森。伊森还在看星星,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转回来,看着托尼,叹了口气。
“行,回去给你买。买十个。吃到你吐。”
托尼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个表情跟他穿着这套战甲的状态形成了鲜明的搞笑对比。
远处直升机的声音更近了,斯凯抬起头,看到两个黑点在夜空中朝她们的方向移动,机身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罗德上校的人来了。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一道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沙漠,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又扫回来,这次停住了。
罗德上校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真的不信这是真的”的语气:“托尼·斯塔克,是你吗?你身上穿的那是什么?”
托尼抬起头,对着探照灯的光柱,露出一个他标志性的、带着血和伤的、但依然嚣张的笑容。
“铁做的,来接我?”
直升机降落在戈壁滩上,螺旋桨卷起的沙尘打了斯凯一脸。她眯着眼睛,用手挡着脸,看到第一个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的是一个穿着军装的黑人,肩膀上的军衔在黑暗中看不清,但斯凯认出了那张脸。詹姆斯·罗德斯,托尼最好的朋友,未来的战争机器。他在原版剧情里应该是在托尼从山洞回来之后才参与进来的,但现在因为斯凯提前找到了托尼,整个时间线都提前了。
罗德跑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你小子命大”的咬牙切齿。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看到了托尼胸口的那个发光的装置,罗德的脸色变了。“那是什么?”
“心脏起搏器,”托尼说,“很酷吧?”
“酷你个头——”
托尼在他开口骂完前先说话了:“这是斯凯。”
罗德看了斯凯一眼,又看了托尼一眼,最后说了一句:“你带着个姑娘被绑架的?”
“是她来救我的。”托尼说。
罗德的表情更复杂了,正要说什么,但后面的话被托尼打断了。托尼的腿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栽过去。罗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斯凯站在旁边,看着托尼靠在罗德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从他被炸伤到现在,他一直在透支、透支、再透支。在山洞里造战甲的时候靠的是肾上腺素和求生欲,刚才从山洞里冲出来靠的是那套战甲的推进器,现在肾上腺素退了,战甲没电了,他整个人像一个被放光了气的皮球,瘪了。
斯凯走过去,从罗德手里接过托尼的另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托尼的重量压过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松手,罗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四个人把托尼弄上了直升机,伊森坐在最里面,靠着机舱壁,闭着眼睛。斯凯猜到他没有睡着,眼皮下的眼球在微微颤动,大概在想很多事情。罗德坐在副驾驶,一直在打电话。
托尼被放在了斯凯旁边,战甲还没脱,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金属手指。
直升机飞过沙漠,月光在沙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流不尽的河。
斯凯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她想起自己在仓库里收拾行李的时候,旺达站在门框边看着她的样子。她想起皮特罗端着泡面问她“你真的要自己去”时语气里的担心。她想起自己在备忘录里写的那行字——“等我。不管你在那个山洞里变成什么样,出来的时候都会看到我。”
他不知道她在那片沙漠里转了三天,不知道她蹲在山脊上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感知振动,不知道她听到他的电焊枪的声音时差点从山坡上滚下去。
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这里,他在旁边,直升机正在带他们离开这片沙漠。
斯凯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很暗,但她还是看到了自己嘴角那个控制不住的笑。
“Chapter 22:沙漠坐标。”
“找到了,在山洞里。他瘦了太多,眼眶陷下去了,嘴唇上全是口子,身上的衣服比抹布还脏,胸口还亮着个蓝色的圈。他看到我的时候,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你摸摸看,热乎的。他笑了一下,脸上的血痂裂开了,新的血渗出来,但他笑了。”
“以后不许再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这种话。我说过我会在的,说话算话。”
她打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看靠在她肩膀上睡着的托尼。他的眉毛微微皱着的,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
她又加了几行:
“我说想我吗宝贝。他说我想吃芝士汉堡。”
“我在打仗呢,他跟我要芝士汉堡。”
“好吧,回去了给他买。”
“买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