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凯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两天。
屏幕上开了十几个窗口,九头蛇数据库的情报、斯塔克工业在中东的业务记录、阿富汗的地形图、当地部落的势力分布、恐怖组织已知据点的坐标汇总。她把所有能搜到的信息全部摊开,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往一起凑。
旺达给她端了三次咖啡,皮特罗给她送了两次吃的。第一次是三明治,第二次是意面,斯凯吃完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她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脑子在一个接一个地排除可能性。
那条视频是突破口。
她反复看了几十遍,不是看托尼,而是看那个背景。墙面的颜色、材质、光线从哪个方向来、背景里有没有什么可识别的标志或声音。画面太暗了,能提取的信息很少,但她注意到一件事:视频里有一瞬间,背景深处有一种很低的、持续的嗡嗡声,不是发电机,也不是空调,是某种大型设备运行时产生的低频振动。
那种振动频率她熟悉,大型排风设备,通常是矿井或者地下设施在用。
托尼被关在地下。
斯凯把阿富汗境内所有已知的矿井和地下设施标了出来,对照九头蛇情报网中标记为“恐怖组织控制区”的区域,两个图层叠加之后,她得到了一个包含十几个疑似点的列表。太多了,她需要缩小范围。
她换了一个思路,不去找“关押地点”,去找“斯塔克工业武器曾经出现的地方”。奥巴代亚与恐怖分子的交易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那些武器要运进去,要有仓库,要有运输路线。她黑进了国防部的后勤数据库,调出了过去半年阿富汗境内所有缴获武器的记录,标注出斯塔克工业产品的分布热力图。那些热力最集中的区域,就是恐怖组织最活跃的区域,也是奥巴代亚最有可能安排见面、交货、以及处理“麻烦”的区域。
三个区域重叠之后,列表从十几个点缩小到了四个。
斯凯盯着地图上的四个红点,忽然想到了一个她之前没用过的办法。
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电脑机箱上。不是要感知什么,是让自己体内的振动频率慢慢地、有意识地下调,调到比正常心跳更低的频段。她的震荡感知能力之前是用来“听”周围环境的振动,人的心跳、脚步声、车辆的引擎。但那些都是比较高频的信号。更低频的、更微弱的、需要刻意筛选才能捕捉到的信号,她之前没有专门练过。
但现在她需要的是一个坐标。
她不知道托尼在山洞里具体在做什么,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做某个会产生稳定振动频率的事情,比如,用电焊。
电焊的频率。
斯凯睁开眼,把这个参数记了下来。她需要的是找到那个频率的源头,不是靠数据库,而是靠她的感知。这个方法她从来没有实战用过,在网上筛选振动信号跟实际去当地是两回事,干扰太多了。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靠谱的办法。
她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那四个红点圈在里面。这个圈的直径大概有一百多公里,在阿富汗的山区里,开车要绕很久,但如果是徒步或者骑马,走直线距离可能没那么远。她不知道托尼具体在哪个点上,但她可以去了之后再找。
皮特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泡面,吸溜了一口,含混地说:“你真的要自己去?”
斯凯转过头看他。“你留下看家。旺达要看着冬兵,你得帮她。”
“我不是说这个,”皮特罗把面咽下去,“我是说,你不带个人去吗?万一……”
“没有万一。”斯凯转回去,把地图上的坐标存进了手机,“他会活着出来的。我只是去接他。”
皮特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端着泡面走了。
旺达从地下室里上来了,她最近开始能在不消耗太多体力的情况下维持精神封锁。看到斯凯在收拾行李,她只是靠在工作间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斯凯往背包里塞东西。
“他的手臂,”旺达说,“你还要找人修。”
“托尼会修。”斯凯把一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你确定?”
“他什么都会修。”斯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旺达听出了别的东西。
旺达没有追问,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斯凯面前,伸出手,把斯凯卫衣帽子上的一根线头拈掉了。那个动作跟之前在训练室里给她拈掉头发上的沙子时一模一样,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小心。”旺达说。
斯凯点了点头,她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冬兵醒过来的时候,帮我跟他说一声,不管他说什么语言,都回他一句‘你回家了’。”
旺达没有回答。
斯凯推开门,走进了洛杉矶凌晨微凉的空气里。
从洛杉矶到喀布尔没有直飞,她先飞迪拜,再从迪拜转机到喀布尔,两段航程加起来将近二十个小时,她在飞机上几乎没有合眼,不是不困,是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件事,她到了之后怎么找,找到了之后怎么办,万一她判断错了那个频率不是电焊而是别的什么怎么办。
迪拜机场转机的时候,她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上一次写东西还是托尼被绑架的消息出来那天,她写了“Chapter 21:等你回来”,写了“等我,不管你在那个山洞里变成什么样,出来的时候都会看到我”。
她把这行字看了一遍,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登机了。
喀布尔机场比她想象的要小,也比她想象的更乱。到处都是穿着各色服装的人,扛着大包小包,推着破旧的行李车,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混合味道,尘土、柴油、香料、还有某种她叫不上名字的烤肉气味。她走出航站楼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干燥的、像要把人水分全部蒸干的沙漠气息。
斯凯没有在城里停留,她找了一辆看起来还算结实的越野车,用现金买了它,连价都没怎么还。卖车的人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话,大概是在问这个年轻的亚裔女人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斯凯把地图给老头看,指了指她画的那个圈。老头看到那个区域的时候,脸色变了,嘴里念了一串话,然后使劲摆手。斯凯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那个地方不能去,去了回不来。她把一沓美元塞进他手里,老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最后叹了口气,帮她在地图上标了一条进山的路线。
车开出喀布尔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斯凯没有赶夜路,她在路边找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安全的地方停了车,把座椅放倒,裹着外套睡了一觉。沙漠里的夜晚冷得不像话,跟白天的炙热完全是两个世界。她被冻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看一眼手机——没有信号,没有消息,只有屏幕上那行“Chapter 21”安安静静地亮着。
天还没完全亮,她就出发了。
越往山区走,路越烂。越野车的悬挂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得厉害,斯凯好几次觉得车轮要陷进沙子里了。
她在一个河谷边的山脊上停下来,熄了火,下了车。四周静得不像话,不是城市里那种“安静”,是真正的、纯粹的、没有任何人造噪音的安静。风声,偶尔的鸟叫,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滚落的石头声。她闭上眼睛,把震荡感知的频率调到最低,让它从脚下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她听到了很多声音,沙粒在风中移动的细微摩擦,地下水在岩层深处流动的低鸣,远处山谷里某种动物踩在石头上的脚步声。她一层一层地过滤掉这些干扰,只留下那些最微弱的、最不稳定的、最可能属于人类活动产生的振动信号。
没有。什么都没有。
斯凯睁开眼睛,上了车,继续往前开。她在那片区域转了两天,每到一处高点就停下来感知,每次都一无所获。第三天中午,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了,也许电焊枪的频率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也许托尼不在这个区域,也许她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她停在一个山谷的入口处,靠在一棵枯萎的树干上,拿出水瓶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装在塑料瓶里被太阳晒得发烫,喝下去的时候有一股塑料味。她把水瓶拧上盖子,抬起头,看着对面那片灰褐色的山壁。
然后“听到”了。
她感知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要被风沙淹没的振动。不是自然产生的,是人为的。那个频率——她之前在电脑上想过的那个频率——电焊枪的高频振荡与金属板材的共振。
不是风,不是地下的暗河,不是动物踩在石头上的动静,是电焊。
斯凯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她没有动,保持那个站姿,把感知收窄,只对准那个方向,一层一层地排除干扰。信号越来越清晰了,不只是一个电焊枪的振动,还有很多其他的,人的心跳,很多人的心跳。有些快,有些慢,有些平稳,有些急促。其中有一个心跳,频率很低,比正常人的静息心率慢得多,但很稳。
那个人没死。
斯凯把水瓶塞回背包,上了车,朝那个方向开去。
她没有直接开到洞口,她在距离目标大约两公里的地方停了车,徒步沿着山脊绕到了山谷的另一侧。从高处往下看,她看到了一个不大的院落,几间土坯房,一道矮墙,几个人端着枪在院子里走动。院落后面的山壁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开口,被一块帆布遮住了大半。帆布的缝隙里有光透出来。不是日光,是某种人工光源,偏蓝色,忽明忽暗。
电焊的光。
斯凯蹲在山脊上,用震荡感知把整个院落覆盖了一遍。十六个人。院里有八个,洞口两个,屋里六个。所有人的心跳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突发的紧张,没有异常的加速,他们没有发现她。
她等到了天黑。
沙漠里的天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温度骤降,风也大了起来。斯凯从山脊上下来,贴着山壁的阴影朝那个院落移动。她的脚步很轻,梅教的那些潜行技巧在这个距离上派上了用场。每一步都踩在风沙声最大的时刻,用自然的声音掩盖自己的脚步声。
第一个守卫在院子的东侧,背对着她,正在点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斯凯从他身后接近,在他把烟点着的瞬间,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切在他的颈动脉上,人软了,她把他轻轻放到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第二个在院子的西侧,靠着墙半蹲着,像是在打盹。斯凯从阴影中绕到他身后,同样的手法,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失去了意识。
院子里的四个分散在不同的位置,斯凯没有一次性处理,她一个一个地来,每解决一个就把人拖到阴影处藏好。梅教的关节技在无声制服这个环节上比震波好用一百倍,不需要声音,不需要光亮,只需要精准的角度和足够的力量。
洞口两个守卫是最麻烦的,他们的位置互相掩护,很难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同时解决。斯凯等了一会儿,等其中一个转身去拿水壶的瞬间,从侧后方冲上去,右臂锁住他的喉咙,左手按住他的后脑。另一个守卫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还没来得及举枪,斯凯已经把怀里那个人当作武器朝他甩了过去。两个人撞在一起,摔在地上。她冲上前去,一人补了一掌。
院子里安静了,风沙声掩盖了一切。
斯凯掀开洞口的那块帆布。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通道,墙壁是粗糙的岩石,头顶有一根电线拉着一个昏黄的灯泡。通道不深,拐了一个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大概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洞穴。
空气里有股铁锈和火药的味道,混着机油和汗味。洞穴深处,一个人背对着她站着。
那个人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灰色T恤,后背的布料上有几块深色的污渍,分不清是油渍还是血渍。他的头发长了不少,额前的头发全部拢起到脑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肩膀的骨头从T恤下面凸出来,像两把没被收好的刀。
他面前是一堆斯凯只在屏幕上见过的东西,大大小小的金属碎片,电线,电路板,一个被拆开的导弹外壳。他手里拿着一个电焊枪,蓝色的火花在洞穴的阴影中一闪一闪的,照亮了他面前那堆废铜烂铁的大致轮廓。
一个男人的形状。
斯凯站在通道口,没有动。
离托尼几步远的地方,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医疗用品。他穿着一套西装,即便这里中的环境很差,依旧把自己打理得紧紧有条,只是外套的白大褂有点脏而已。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凹陷,嘴唇干裂。他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但手里的动作很稳,把纱布卷好,把药瓶摆整齐,把手术器械擦干净。他的目光偶尔抬起来看一眼托尼的背影,然后又低下去了。
那个男人先看到了斯凯。
他手里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托尼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斯凯看到了他的脸。
比她预想的还要糟,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左边的颧骨上有一大片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他瘦了太多了,脸上的皮肤绷在骨头上,像一层被风吹干的纸。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的青黑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但那两只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变了一个样。
那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扇门,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光是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就足够让他迈出脚步了。
她跟他对视了三秒钟,她的眼眶热了,但她忍住了。
然后她听到自己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要稳,但尾音还是抖了一下:“想我吗,宝贝?”
她的声音不大,在洞穴里却意外地清晰,电焊枪蓝色的火焰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托尼手里的焊枪垂了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真的吗?”
“你摸摸看,热乎的。”
斯凯走进洞穴,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刻意控制步速,也没有刻意放慢,就是走过去,像这几个月里每一次走进他的车库、他的研发中心、他的露台一样,好像这里不是阿富汗山区的山洞,不是恐怖分子关押他的地牢,好像他们还在洛杉矶,她只是来拿一份保险单。
托尼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好看,他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笑起来的时候有一道新的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的线条往下淌。他的牙齿上有血迹,大概是从牙龈渗出来的,但那个笑是真实的,跟之前在视频里那种“我已经知道结局了所以随便说几句”的笑不一样,这种笑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下的那种笑,那根绷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弦,在她的声音落地的那个瞬间,断了。
“你他妈真的来了。”他的声音在发颤。
“我说过的,”斯凯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脸,“‘等我’。”
站在角落里的那个男人——斯凯知道他是谁,伊森,那个在原来的剧情里用自己的命换了托尼多活几天的医生——从地上捡起了掉落的医疗包,嘴唇在发抖,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
斯凯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彻底压了下去。她从腰后抽出一把手枪——从院子里那个守卫身上摸来的——咔嚓一声上了膛。
“你那堆铁能穿了吗?”她朝那堆废铜烂铁努了努嘴。
托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焊了一半的战甲。“能穿,但不太好看。”
“谁管你好看不好看,能飞吗?”
“能,但不太稳。”
“那就穿上。”斯凯把手枪换到左手,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触到的肩胛骨硌得她手疼。“外面有十六个人,我已经放倒了八个。剩下八个在出口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