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回到马里布的时候,整栋房子灯火通明。
佩珀提前让人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大概是想让这栋冷了一个多月的房子看起来温暖一些。但托尼走进客厅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温暖,是空旷。
他在那个山洞里待了太久,习惯了被岩石包围的压迫感,突然站在挑高十几米的客厅里,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不踏实。
佩珀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手里还拿着托尼的病例袋,另一只手拎着从机场带回来的一个小行李箱。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大概是在照顾托尼的步伐。
“你饿了吗?”佩珀把行李箱放在玄关,走到厨房那边,打开冰箱,“我让人准备了吃的。”
托尼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他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沙发、茶几、落地窗、远处的海景——每一个东西都让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些东西在他被关在山洞里的那些日子里,一次都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想的是怎么活下来,怎么把手边的破烂变成武器,怎么把那个电磁铁固定在自己的胸口不让它移位。他没有想过这栋房子,甚至没有想过佩珀。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了就会觉得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托尼?”佩珀从厨房探出头。
“嗯。”他应了一声,走到吧台边坐下来。
佩珀端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颜色是浅黄色的,闻起来有鸡肉和蔬菜的味道。旁边还有一小碟面包,切成了整齐的三角形,边缘烤得微微焦黄。
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看着他。托尼低头看着那碗汤,没有动勺子。
他在山洞里吃了一个月的馕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煮的糊糊,那种糊糊的味道他已经快忘了,但身体还记得,每咽一口胃都会抽一下,大概是在抗议“你他妈给我吃的是什么东西”。
“你瘦了很多。”佩珀说。
“我知道。”
“胸口的那个……是什么?”佩珀的目光落在他T恤领口露出的蓝色光圈上,她的声音很平,但托尼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颤抖。
“电磁铁。弹片卡在心脏附近,这个东西能防止弹片移位。”
佩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攥了一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能取出来吗?”
“能。但要等一段时间。”佩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回厨房,把那碗汤端走换了一盘意面过来。
托尼看着那盘意面,想起了在山洞里跟伊森分食一罐过期罐头的那天晚上。伊森把大部分都给了他,说自己不饿,但他听到伊森的肚子在叫。
“佩珀。”托尼叫她。
佩珀转过来看着他,手里拿着一个汤勺。
“我在那边想了很多事情,”托尼说,“关于武器部门,关于我父亲,关于我以前做的那些事。”
佩珀走回来,在他对面重新坐下。
“我在山洞里造了一套战甲,用他们仓库里的废铁,伊森帮我焊的。没有他我可能早就死了。”托尼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我在那套战甲上装了武器,从山洞里冲出来的时候用那些武器炸了他们的人和车。我在想,如果我以前没有造那些导弹,那些人手里是不是就没有武器可以拿来绑架我。”
佩珀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托尼抬起眼睛看着她,“‘这不是你的错’。但我在那个山洞里看到了很多我们公司的武器,不是卖给军方的那些,是还没有上市的新型号。我在研发中心的图纸上见过它们的样子,但它们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地方。”
佩珀的表情终于变了,她的嘴唇抿紧了一下,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你是说……”
“公司内部有人跟恐怖分子做交易。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一个新闻发布会,越快越好。我要宣布几件事,斯塔克工业武器部门的关闭决定绝对不会更改,我会亲自盯着这件事。”
佩珀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托尼熟悉的、但又说不上来的东西。她跟了他这么多年,看过他最混蛋的样子,也看过他最脆弱的样子。现在她看到的是这一切之后的样子。
“好,”她说,“我明天早上安排。”
托尼拿起叉子,卷了一口意面塞进嘴里。酱汁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是奶油蘑菇的,咸淡刚好,面条煮得也刚好。他嚼了两口咽下去,胃没有抗议。他又吃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
佩珀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什么明确的表情,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托尼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佩珀。“我想吃芝士汉堡。”
佩珀眨了眨眼。
“美国芝士汉堡,”托尼说,“不是那种放生菜叶子的健康版,是真正的、路边摊的、一口咬下去油会流到手上的那种。”
佩珀沉默了两秒,“你刚从一个月的营养不良状态恢复,现在医生让你吃流食。”
“我吃了流食了。”托尼指了指那盘意面。
虽然意面不算流食,但比芝士汉堡好多了。佩珀看着他,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频率和力度她大概已经练习了不知道多少次。“我让人去买。但你只能吃半个。”
“一个。”托尼竖起一根手指。
“半个。”
“……行吧。”佩珀站起来去打电话了。
托尼坐在吧台边,继续吃那盘意面。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斯凯回复的消息:“佩珀女士没给你准备吃的吗?”
托尼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在吃意面。芝士汉堡在路上。”
斯凯发了一个表情,翻白眼的那种,“你刚回来就吃芝士汉堡?”
“佩珀只让我吃半个。”
“那你还挺骄傲?”托尼笑了一下,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佩珀打完电话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没有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吧台,桌上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长一个短,像两根指向不同方向的时间指针。
“托尼,”佩珀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你刚才说你在那边想了很多事情。除了公司和武器,你还有没有想别的?”
托尼看着她。他知道她在问什么,跟了她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佩珀的每一个问句背后藏着什么了。她在问“你有没有想过我”。
“想了。”托尼说。
佩珀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想过如果我回不来了,公司怎么办,佩珀怎么办。我在想佩珀一个人能不能搞定那些董事会的老头子,能不能压住奥巴代亚。”托尼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擅长说的事情。
佩珀低下头,眼睛看着杯子里水面的微微晃动。“我可以的。”
“我知道你可以,”托尼说,“你一直都可以。但那不是我想说的。”
佩珀抬起眼睛看着他。
托尼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扯到了胸口的伤口,他的眉毛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佩珀,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这些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把自己作死了。你帮我收拾烂摊子,帮我处理那些我懒得处理的事情,在我最混蛋的时候也没有离开过。我欠你的。”
佩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托尼读不太懂的、“听到了一些自己既想听又不太想听的话”的表情。
“你永远是我的家人,”托尼说,“不管发生什么,这一点不会变。”
他用了“家人”这个词。不是“朋友”,不是“合作伙伴”,是“家人”。
佩珀听懂了他要说但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他们的关系不会变成另一种。不是因为不够好,是因为已经是另一种了。
佩珀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有一种“我知道了”的平静。“你不需要跟我说这些,”她说,“我知道。”
托尼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句话里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重量,但佩珀已经站起来了,走到冰箱那边,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你先把牛奶喝了,”她说,“芝士汉堡还要等一会儿。”
托尼拿起牛奶杯,牛奶还是凉的,杯壁上有凝结的水珠。他喝了一口,奶味在嘴里散开,盖住了意面酱汁的余味。
佩珀站在冰箱旁边,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在灯光的勾勒下显得比平时柔和。她看了一会儿冰箱里的东西,然后关上了门,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她惯常的、职业化的平静。
“那斯凯呢?”佩珀问,“她也是你重要的人。”
托尼的手指在牛奶杯上停了一下,“不一样。”
佩珀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杯子去厨房续水了,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在安静下来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十分钟后芝士汉堡送到了,佩珀放在盘子里端过来,只放了半个,另外半个她装在另一个盘子里放回了厨房。
托尼看着那半个汉堡,面包是软的,芝士已经微微融化了,牛肉饼的边缘煎得焦焦的,散发出一股他在山洞里闻了一个月的火药和铁锈之外的味道。他拿起汉堡咬了一口,面包压缩下去的触感,芝士在嘴里化开的味道,牛肉的油脂渗进面包的气孔里的那种复合口感。他嚼了七八下才咽下去,然后又是第二口、第三口。吃得很快,快到佩珀在旁边说了一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托尼没有听她的。他有多久没有吃过这个东西了,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更久。在那些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日子里,他没有想过芝士汉堡,但他现在坐在自己的房子里,佩珀在旁边,窗外的太平洋在月光下闪着碎碎的银光,他能吃到了。
佩珀看着他把半个汉堡吃完了,把盘子收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发布会的时间定在下午两点,你上午需要休息。”
“好。”
“我安排了车来接你。”
“不用,”托尼说,“我自己开车。”
佩珀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她把盘子放进洗碗机,擦了擦手,拿起玄关上的包。“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佩珀。”托尼叫住她。
佩珀转过身。
“谢谢你。”托尼说。
佩珀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她平时在公司里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我在跟客户谈判”的礼貌性微笑,是那种“你这个混蛋终于说了一句人话”的、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释然的笑。“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她说。
然后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关上的门彻底隔断。
托尼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泡在一片银白色的光里。他掏出手机,给斯凯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在哪?”
斯凯回得很快:“仓库。”
“我过去。”
“你伤还没好。”
“开车又不是打架,再说了还有J。”斯凯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是一个地址的定位。
托尼看了一眼,不是他给她的那个旧仓库的地址,但离得不远。他站起来,从玄关的钥匙钩上取下车钥匙,走出了门。
他的车还停在车库里,那辆银色的奥迪,上次开它的时候是一个多月前,去机场的路上。车内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个他忘了什么时候挂上去的小香薰片,已经干了,闻起来像没什么味道的纸壳。他让J打开自动驾驶,引擎的声音跟以前一样的低沉平顺,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从马里布到斯凯住的地方,开车不到四十分钟。托尼在路上停了一次,在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门口。他下车进去,买了十个芝士汉堡,店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见过有人这个点买十个汉堡。
托尼没解释,拎着纸袋回到车上,继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