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的时候,斯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东西,靠着门框,看着他的车灯从街角转过来。
托尼把车停好,拎着那袋汉堡下了车。斯凯看着那个纸袋,上面的快餐店logo在路灯下亮得晃眼。
“你真的买了芝士汉堡?”她的语气介于震惊和无奈之间。
“你说要买十个。”托尼走到她面前,把纸袋递过去。
“我说的是回去给你买,不是让你自己买!”
“你买和我买有什么区别?”斯凯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汉堡盒子,又抬头看了看他。他的脸色还是很白,眼睛下面的青黑比在飞机上的时候更重了,头发乱糟糟的,卫衣的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下面那个蓝色的光圈。他看起来很累,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进来吧,”斯凯侧身让开门,“外面冷。”
托尼跟着她走进楼里,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旺达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到托尼进来,她的目光在他胸口的蓝色光圈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来了。”旺达说。
“嗯。”托尼应了一声,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皮特罗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把锅铲,头发上沾着不知道什么食材的碎屑。
“托尼?你不是刚回来吗?”
“来看看你们。”托尼说。皮特罗的目光落在那袋汉堡上,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冲过来拿,而是把锅铲放回了厨房,洗了手,慢慢走过来。“你买的?”
“嗯。”
“能吃吗?”
“废话。”皮特罗从纸袋里拿了一个汉堡,拆开包装,咬了一口。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非常满足,咬着汉堡含混地说了一句:“美国的汉堡就是比东欧的好吃。”
斯凯踢了他一脚。
托尼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靠垫上,整个人陷进去了一些。
斯凯在他旁边坐下,旺达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皮特罗搬了把椅子坐在茶几旁边继续吃汉堡。四个人坐着的状态,像是一个不那么正常但又莫名和谐的家庭聚会。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斯凯问他。
“明天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我回来了,重申武器部门永久关闭。”
“然后呢?”
“然后查奥巴代亚。”托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出来他在这三个字里放进去的重量。
斯凯看了他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工作间,然后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回来。她把屏幕解锁,调出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她整理好的资料。
托尼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那是奥巴代亚·斯坦尼在过去几年里的交易记录,不是从斯塔克工业内部系统里扒出来的——那些已经被清理得很干净了——而是从几家跟斯塔克工业有业务往来的军工企业的财务系统里找到的蛛丝马迹。几笔来路不明的款项,从某家空壳公司流到中东某个跟恐怖组织有关联的账户,中间经过了多次转账和拆分,如果不是斯凯用了一些她写在备忘录里没有详细解释的方法,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把它们连在一起。
托尼翻完最后一页,把平板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斯凯看到了他放在平板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不是在消化信息,他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的事实。“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他问。
“从你被绑架的消息出来那天,”斯凯说,“我觉得不对劲。你那个新武器的演示行程是临时的,知道的人不多,恐怖分子怎么可能提前设伏?除非有人泄密。”
托尼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不太习惯看到的情绪,仿佛在抱怨,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疯”。
“你一个人在山洞里,”斯凯说,“我总得做点什么。”
托尼没有说话。他把平板还给斯凯,伸出手,从纸袋里拿了一个汉堡,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斯凯看着他的侧脸,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下巴上还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一条细细的红色蜈蚣。
“你还吃?”斯凯说,“你刚才不是吃过了吗?”
“那是半个,”托尼含混地说,“这个是第一个。”
“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托尼没有理她,继续吃汉堡。
旺达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托尼面前,低头看着他。托尼抬起头,四目相对。旺达的表情很复杂、可能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你活着回来了。”旺达说。
“嗯。”
“那就好。”旺达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了。她走出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下次别把自己搞成这样了。没人愿意再去沙漠里捞你。”
托尼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会了。”
旺达继续走了,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
皮特罗吃完了他的第二个汉堡,舔了舔手指上的芝士酱,看着托尼胸口的蓝色光圈。“你那个东西能换颜色吗?蓝色看着有点冷。”
托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电磁铁。“你想用什么颜色?”
“红色。暖色系。”
“我考虑一下。”
皮特罗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汉堡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然后上楼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托尼和斯凯两个人。斯凯靠在沙发扶手上,抱着一个抱枕,托尼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刚好够一条手臂穿过。
“冬兵的事,”托尼开口,“旺达跟我提了一句。说他在地下室躺了一个多月,手臂坏了。”
“对,他的金属手臂被我的震波震坏了,关节锁死动不了。旺达在帮他解锁大脑,但手臂没人会修。”
“我可以看看。”托尼说。
斯凯转过头看着他。“你现在还有力气修东西?”
“不是现在,过几天。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手臂。二战时期的苏联科技?还是九头蛇自己的技术?”
斯凯想了想。“应该是九头蛇自己搞的。冬兵是他们的作品。”
托尼的表情亮了一下,那种“有新东西可以研究”的光芒在他疲惫的眼睛里闪了一下。
斯凯看着他的脸,心里想:果然还是那个托尼·斯塔克,从地狱里爬出来第一件事是肚子饿,第二件事是研究新科技。
“还有一件事,”托尼说,“伊森,我想让他去斯塔克工业。”
斯凯眨了眨眼。“你认真的?”
“他有物理和机械方面的知识,马克一号很多关键部分是他帮我解决的。他以前是个医生,但他的手不只是拿手术刀的。我现在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重新规划能源部门,武器已经停了,我需要一个新的方向。清洁能源,方舟反应堆的小型化应用,这些都要有人做,但没人比我更懂,伊森可以帮我。”
斯凯看着他,过了一阵子,才慢慢地说:“你确定不是因为欠他一条命才想帮他?”
托尼沉默了几秒。那个沉默太诚实了,诚实的让斯凯知道他说出来的下一句话是经过思考的。
“一开始是的,”托尼说,“但我跟他聊过之后,我知道他不想要我的补偿。他想要一个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的事情做,我能给他这个。”
斯凯点了点头。“你自己跟他说。他在三楼。”
托尼站起来,拿了两个汉堡上楼去了。斯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不到二十分钟托尼下来了,他的表情比上去的时候轻松了一些,大概伊森答应了他的邀请。
斯凯没有问,因为她从托尼下楼的脚步声里就听到了答案。他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靠在靠垫上,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胸口那个蓝色的光一明一暗地在T恤下面闪烁。
斯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声音很低:“我没睡。”
“那你闭着眼睛干嘛?”
“在想事情。”
“想什么?”
“……芝士汉堡。”
斯凯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刚吃完两个。”
“第三个还没吃。”
“你的人设从亿万富翁变成了芝士汉堡狂魔。”
托尼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她。他的焦糖色眼睛在这个角度下显得很深,像两块被磨了很久的、表面有细微划痕但依然透亮的琥珀。
“斯凯。”他叫她。
“嗯。”
“谢谢。”这是她第二次听到他对她说这两个字。第一次在飞机上,声音闷在衣领里,带着飞行引擎的轰鸣声做背景。第二次在这里,客厅的灯还亮着,楼上传来皮特罗走路的咚咚声和旺达关上房门的声音。
“你再说谢谢我就要收钱了。”斯凯说。
托尼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透漏着“我知道你在嘴硬但我懒得拆穿你”的意味。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次过了几秒钟他的呼吸就变沉了,他真的睡着了。
斯凯没有叫醒他,就那样坐在旁边,抱着抱枕,看着他的睡脸。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Chapter 25:芝士汉堡与家人。”
“托尼买了十个汉堡来,皮特罗吃了两个,托尼吃了两个,伊森吃了一个,剩下的在冰箱里。佩珀来机场接他的时候抱了他很久,我知道她只是担心他,没有别的意思。他能被人这样担心着,挺好的。旺达下楼跟他说了一句‘那就好’,很少的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顶得上一千句话了。”
她想了想,又加了几行:
“伊森同意去斯塔克工业了。托尼邀请他的时候我在楼下没听到,但我知道他同意了,因为托尼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上楼的时候轻了。奥巴代亚的事我查到了一些线索,托尼看完之后没有说太多,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数。”
“冬兵的手臂托尼说可以修,我都不敢想那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家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铁胳膊被托尼·斯塔克拆了又装会是什么表情。”
最后一行:
“他睡着了,在我旁边的沙发上,盖着我的外套,他的呼吸很轻很稳,没有做梦。我看了他很久,他的睫毛真的很长。”
“这不公平。”她把手机锁屏,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