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好了之后,裴聿洄一直惦记着纹身的事。
不是随口说说那种惦记。是每次洗澡照镜子,看到肋骨上那片褪成灰白色的疤痕,都会用手指摸一摸,然后若有所思地沉默几秒。裴澂聿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某个周五晚上,裴聿洄趴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翻了个身。
“裴澂聿。”
“嗯。”
“明天去纹身吧。”
裴澂聿正在给年糕剪指甲。年糕一百个不情愿,四只爪子轮流往回缩,像一条滑溜溜的鱼。裴澂聿头都没抬。
“想好了?”
“想好了。”
“纹什么?”
裴聿洄眨了眨眼。“你猜。”
裴澂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不说算了。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站在纹身店门口。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深处,招牌上画着一些花花绿绿的传统图案。裴聿洄在网上找了好几天,才挑中这家。评价不多,但每条都在说“师傅手艺细”“线条干净”。
推门进去,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出的墨水气息。墙面上贴满了手稿,有传统的龙虎鲤鲤,也有简洁的几何线条。
一个穿黑色T恤的女人从里间走出来,四十来岁,胳膊上全是纹身,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她目光扫过两个人,落在裴聿洄身上。
“谁纹?”
“我。”裴聿洄举手。
“纹什么?”
裴聿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过去。纸上画着一只橘猫的脑袋,圆脸,大眼睛,表情有点呆。是裴聿洄自己画的,照着年糕的照片临摹的。
女人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你画的?”
“嗯。”
“手艺一般。”
裴聿洄噎了一下。“……能纹吗?”
“能。”女人转身往操作间走,“进来吧,躺那儿。”
操作间不大,一张皮椅,一盏工作灯,托盘里摆着消毒好的纹身机和几瓶颜料。裴聿洄在皮椅上躺下来,把衣服撩到胸口以上。
女人戴上手套,看了看他肋骨上那片灰白色的疤痕。
“车祸?”
“嗯。”
“多久了?”
“两个月。”
“还疼吗?”
“不疼了。”
女人点点头,开始转印图案。冰冷的转印纸贴在皮肤上,裴聿洄的腹肌绷了一下。他偏过头,看见裴澂聿站在操作间门口,背靠着门框,双臂交叉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裴聿洄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那片疤痕上。
“开始了。”女人拿起纹身机,机器发出嗡嗡的低鸣。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裴聿洄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皮椅的边缘。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细密的、持续的、像被无数根针同时刺入皮肤的感觉。他深吸一口气,盯着天花板。
“还行吗?”女人问。
“还行。”
裴澂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碰他,就那么站着。但裴聿洄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沉甸甸的、让人安心的存在。
线条一点一点地勾勒出来。猫的耳朵,猫的额头,猫的胡须。女人手法很快,下针又准又稳。
裴聿洄盯着天花板,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裴澂聿。”他忽然喊。
“嗯。”
“你猜我在想什么?”
裴澂聿看着他。“在想下次不来了。”
裴聿洄笑了。“不对。”
“在想什么?”
裴聿洄偏过头,看着他的脸。“在想,你以前受伤的时候,谁在旁边。”
裴澂聿的眼神动了一下。操作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纹身机嗡嗡的声音。
“没人。”裴澂聿说。
裴聿洄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有点凉,指节分明,骨感很强。他握得很轻,像怕握碎了。
“以后有了。”他说。
裴澂聿没说话,但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与裴聿洄十指交握。
女人低头专注地纹着,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见惯了这种事情。
整整两个小时。
最后一遍擦拭之后,女人直起身,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行了,看看。”
裴聿洄撑起上身,低头看。肋骨上趴着一只橘色的猫脸,圆圆的,呆呆的,和他画的几乎一模一样。年糕的神韵捕捉得很准——那种又蠢又可爱的无辜感,全在眼睛里面了。
“像吗?”裴聿洄问裴澂聿。
裴澂聿看了看纹身,又看了看他。“像。”
裴聿洄笑了。
女人给他贴上保护膜,交代了注意事项——几天不能沾水,不能搔抓,结痂让它自己掉。裴聿洄一一记下,付了钱,两个人走出纹身店。
天色已经暗了,巷子里亮起了路灯。
裴聿洄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撩起衣服看了一眼。保护膜底下,年糕的脸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雾。
“裴澂聿。”
“嗯。”
“你是不是也该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