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一起床,祝如初就跑下楼去寻找咪咪。
晨光透过楼道里半开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踩着那片光跑过去,一眼就看见地上那张被雨水浸透的寻猫启事。
纸张软塌塌地贴在地砖上,墨迹洇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祝如初将寻猫启事都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中,跑去小窝那里。
坏消息是小窝里没有咪咪,好消息是祝如初发现小窝旁咪咪的猫碗不见了,昨天她好像就没有看到,但是太心急忽略了这个细节。
咪咪似乎是被好心人收养了,所以才将猫碗也带走。
祝如初顿整个人终于松懈下来,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祝山海正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油锅滋啦作响,铲子和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一股浓郁的红烧肉味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整个客厅都浸在那股香喷喷的饭菜味里。
许眉安在客厅打扫卫生,弯腰将沙发上的靠枕一个个拿起来拍松,再端端正正地摆回去,边角对齐,一丝不苟。
茶几上昨天喝剩的水渍和零食碎屑被擦得干干净净,玻璃台面反着光,能照出天花板上吊灯的影子。
夫妻俩从昨晚就开始念叨,今天严铮和严钧要来,一个比一个上心。
祝山海清晨就起来备菜,许眉安把客厅擦了不下三遍,两人都憋着一股劲,誓要让客人感到宾至如归,重温少年时那种热络的欢喜。
见到祝如初姗姗来迟地进门,许眉安把手里的抹布往茶几上一搁:“赶紧去把你卧室收拾干净,别让客人一进门就看到狗窝,回头该笑话了。”
祝如初应了一声,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床上被子揉成一团,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小说书,椅子上还搭着一件昨天换下来的外套。
她把衣服塞进衣柜,被子扯平展了铺好,小说摞起来码在桌角,又把窗帘拉开,让阳光透进来。
刚把最后一只歪倒的毛绒猫猫在床头摆正,外面就传来了门铃声。
门铃叮咚响了两声,祝山海立刻从厨房探出头来,许眉安放下手里的抹布,两人几乎是同时喊她:“如初,快出来!”
祝如初从卧室走出来,站在父母身后。
门打开,她先看到了严铮叔叔。他穿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领口规整地翻好,身板比祝山海瘦削许多,整个人显得利落又精神。
严铮一手提着两大盒红色包装的小龙虾,另一手提着一扎啤酒,玻璃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还没等他把东西放下,祝山海就大步迎了上去,张开双臂一把将严铮抱住,热情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严铮被抱得猝不及防,两只手提着东西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微微偏过头躲开祝山海肩头的挤压,脸上却已经笑开了。
许眉安赶紧上前接过来,弯腰把小龙虾和啤酒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嘴里念叨着:“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都说来家里吃顿饭就行……”
祝山海搂着严铮的肩膀往里走,两人已经热络地说起话来。
许眉安放好东西直起身,给祝如初使了个眼色。
祝如初乖乖地走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叫了一声:“叔叔好。”
严铮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亲切地和她说了几句话,问她暑假过得开不开心。
正说着,严铮忽然偏过头朝门外喊:“严钧,赶紧进来。”
祝如初这才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外看,注意到了门外站着的少年,以及刚刚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的那道视线。
严钧站在门口的光影里,身形高瘦,穿一件纯白色的短袖,衣料干净挺括,衬得他肤色显出几分干净的冷白。
他手里提着几袋水果,里面最显眼的是一个圆圆大大的西瓜,深绿色的瓜皮纹路清晰,沉甸甸地坠着。
严钧礼貌地朝许眉安和祝山海问了好,然后视线一转,落在了祝如初身上。
许眉安笑着招呼他坐在沙发上,转头吩咐祝如初:“去把西瓜切了,好好招待严钧。”
祝如初抱着那个大西瓜进了厨房,切成均匀的片状码在盘子里,摆整齐了才端出去。
一盘放在大人们围坐的饭桌上,另一盘放在严钧面前的茶几上,白瓷盘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轻轻的脆响。
七八年没见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陌生。
祝如初也不是那种热情如火的人,放下西瓜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上,有些尴尬地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
屏幕亮起来,声音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严钧倒是丝毫不觉得被冷落,伸手从盘子里拿起一片西瓜,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瓜皮边缘,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咀嚼的幅度很小,搁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随意地搭着,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祝如初对严钧的记忆,还停留在小学三年级暑假的那一天,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
那天也像今天一样炎热,刺眼的阳光砸在地上,空气里全是蝉鸣。
祝如初被晒得两颊发红,手里举着一根冰糖葫芦,糖衣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她大方地递给旁边的小男孩,心里还带着一点分享的得意。
谁知严钧像幽灵一样出现,不声不响地走到她面前,一句话没说夺下那个男孩手里的糖葫芦,狠狠摔在地上。
糖葫芦砸在水泥地上,冰糖碎片溅开,红艳艳的山楂滚了一地,沾满了灰。
小男孩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祝如初完全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狼藉,不知道该安慰大哭的同伴还是该质问严钧。
她茫然地抬起头,正好看见严钧嘴角挂着一抹微笑。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暴躁,无情,冷漠。
这是八年前的夏天里,严钧留给她最后的印象,至今未曾改变。
祝如初今天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裙边缀着繁复的蕾丝花边,露出一双白皙笔直的腿,脚上踩着双简单的凉拖。
她把遥控器握在手里,漫无目的地按动按键,最后选择了一个动物纪录片,她记得他们小时候爱看。
祝如初隐约觉得严钧在看她,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落在后颈上,不带重量却有温度。
她下意识转过头去。
——严钧并没有看她。
他靠在沙发上,姿态随意又疏离,一只手拿着吃了一半的西瓜,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搁在膝盖上,拇指在屏幕上划着什么。
侧脸的线条冷淡又清晰,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意味。
祝如初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电视上,画面里是一窝刚刚出生的小猫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