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始通信。
起初只是邮件,后来挪到了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
山从不发语音,永远都是文字---排版整洁,标点严谨,像他本人一样,有一种令人信服的秩序感。他谈萨特,谈汉娜.阿伦特,谈福柯的权利谱系,也谈论坛里那个总爱抢话的中年男人。
他能把一个她只觉得“不舒服”的瞬间,拆解出三层结构:语言陷阱、情绪操控、群体催眠。
“你对那个问题的直觉是对的,”他写道,“但你的理论工具还比较原始。”
水盯着屏幕,想说自己并不是“工具箱原始”,只是不喜欢把一切都学术化。
可她敲出来的字,却变成了:“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指出来?”
“因为场合不对,”山回复得很快,“也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发现。”
那一刻,水的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羞赧。
仿佛自己是个刚入门的学生,被老师温柔地点出了作业里的漏洞。
这种感觉让她不安,却又隐秘的受用----有人能看见她的不足,并且愿意教她。
她开始期待他的消息,像期待一节只属于她的私人课程。
但是,他又太体贴了,
每当她沉默太久,或者表现出迟疑,山总会适时的停下来:
“你可以慢慢想,不急。”
“这个问题本身就有歧义,你产生困惑是正常的。”
“不要勉强自己适应低质量的对话环境。”
他总是在她快要感到压迫时,后退半步,给她喘息的空间。
可奇怪的是,她渐渐发现,自己越来越难脱离他的语境去思考问题了。
有一次,她对一个社会新闻产生了强烈的反感,想也没想就发给他,附了一句:“这种人就是纯粹的自私。”
山的回复过了十分钟才来:
“从个体道德层面谴责很容易,但这背后是结构性问题。你之所以愤怒,是因为你默认了每个人都拥有和你一样的选择权。这是一个中产阶级视角的盲区。”
水看着这段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该全盘接受,可他说得那么的周全,逻辑严密得像一道墙,把她那些粗糙的情绪都堵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