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这卷前几篇都是细水长流养成系日久生情碎碎念。作者边写边听《绝对占有相对自由》ing。

天是苍茫的灰，像一块浸了雨的旧布，压得旷野望不到边际。暮色降临，夕阳悬在西山之畔，昏黄的光漫过层层叠叠的藏红花海，把祭司的灰袍染成暖调的橘色，暮色正一寸寸吞向金塔神庙的轮廓。

红发的大祭司山雨手持法杖，垂着眼走在队伍最前，信徒们的脚步声轻得像风，没人敢打破他周身的沉寂。直到花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一个毛茸茸、脏兮兮的脑袋从红花茎秆后探了出来，十二三岁的少年，破破烂烂的布衣上沾着泥污，却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一瞬不瞬地钉在他身上。

山雨的脚步顿住了。他蹲下身，灰袍扫过带刺的花枝，声音是常年对着神像说话的、清而冷的调子：“你是谁家小孩？怎么在这里蹲着？”

少年不说话，只歪着头看他，嘴里还叼着半根草茎，眼神里没有部落孩童对祭司的敬畏，倒像只不怕人的小野猫。

山雨叹了口气，回头对身后的信徒挥了挥手：“先带着吧。”

“祭司大人，这孩子来路不明，恐怕……”

“一个孩子而已。”山雨头也不回，法杖在地上轻点，“先养着。”

金殿里的莲灯次第亮起，将巨大的神像照得辉煌如真，也把跪在地上的祭司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换了一身干净布衣的少年，在殿门口探头探脑了半天，终于还是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脚步声。

山雨闭着眼，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神殿禁入。去别处玩，不然关你禁闭室。”

少年却像没听见，径直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石地上。山雨终于睁开眼，眉峰蹙起。他是部落的大祭司，从七岁起就活在所有人的敬畏里，从未有哪个小孩敢闯到他礼神的地方，更别说这样肆无忌惮地打扰。

“出去。”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别让我说第二遍。”

少年站了起来，山雨以为他终于要走，却听见他开口，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没心没肺的清亮：“陪我玩。”

山雨愣了。他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奇葩。他重新低下头，指尖捻着祈福的符纸：“我是部落的大祭司，现在是求神时间。出去。”

“神是什么？”少年歪着头，草茎从嘴角滑下来，“是这个不会说话的雕像吗？它又不会动，怎么当你们的带领者？”

山雨的动作顿住了。部落里从没人敢质疑神明，更别说这样直白地问出来。他想呵斥，却对上少年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话到嘴边，竟变成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解释：“神是至高无上的，是我们的庇佑者……”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住了。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说这些，简直是白费口舌。

可少年非但没走，反而又坐了下来，仰着头看他：“我知道你，你今年十七岁，比我大不了多少。”他的声音低了点，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困惑，“别的孩子都在外面跑着玩，为什么你要对着一个石头雕像跪着？”

山雨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那双手常年握着法杖和符纸，干净得没有一点烟火气。他正色道：“从我成为大祭司的那天起，就没有七情六欲，没有自由。为神奉献一生，是我的职责。”

“可是神又没给你什么好处。”少年嘟囔着，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我阿爹阿娘也信神，可神还是没保佑他们，他们还是死了。”

山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轻声说：“我信。”

“好吧。”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像是要走，却忽然转过身，把身上那件半旧的外袍脱了下来。布料带着少年身上的体温和淡淡的青草味，被他塞到山雨怀里：“给你，我的外套。”

山雨愣住了：“给我……做什么？”

“叠起来，垫在膝盖下面啊。”少年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你跪在这里，石板那么凉，肯定很疼。”

说完他就跑了，没给山雨反应的时间，只留下一个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