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坐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件带着少年体温的外袍,耳边还回响着他那句“肯定很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常年跪得发青的膝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涩。
这是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不是对着“大祭司山雨”说话,而是对着他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说“你会疼”。
他慢慢把外袍叠好,垫在膝下。布料软软的,隔绝了石板的凉意,也第一次,让他在漫长而冰冷的礼神时间里,感受到了一点来自人间的温度。
天际还凝着深青的夜色,星子稀稀落落挂在雪山肩头,河谷里的藏红花还裹着晨露,神庙前的广场便已渐渐聚起人影。
这是高原部落代代相传的晨桑礼,每日日出必行,从无间断。身为大祭司的山雨,是这场仪式唯一的主持者,也是神与族人之间唯一的纽带。
天未亮透,山雨便已起身。神庙后的圣泉淌着终年不化的冰雪融水,刺骨的凉意漫过指尖时,他眉眼依旧沉静,无半分波澜。依照族里的规矩,祭祀前需净身除秽,他褪去常穿的素色祭袍,任由冰冷泉水从头浇下,湿透红发,顺着线条清冷的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净身过后,他换上浆洗得平整无褶的素白麻质祭袍,衣料粗糙,却纤尘不染,赤足踏在微凉的石板上,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庄重。
偏殿的供案早已陈设整齐,七个素陶碗一字排开,盛着清晨新取的圣泉水,是献给天地诸神的七供水,对应天、地、山、河、风、火、生灵,不得有半分差池。案上摆着青铜桑炉,炉身刻着古朴的红花图腾,是部落传承千年的祭器,旁边堆着新鲜的柏枝、杜鹃枝,还有炒熟的青稞粉与酥油,皆是族人一早采摘送来的洁净供品。
山雨指尖轻捻,将柏枝与杜鹃枝铺入桑炉,撒上少许青稞粉,捏一小块酥油置于其上,再用引火的松木轻轻引燃。青烟缓缓升腾,带着柏木清苦又醇厚的香气,漫过整个神庙,驱散了长夜残留的阴冷,也让周遭的气息变得肃穆。
待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淡金的霞光,山雨手持嵌着红花玉石的法杖,缓步走出神庙,立于广场中央的桑炉前。
族人们早已安静等候,男女老少皆身着朴素的藏地服饰,手中捧着自家的青稞粉,垂首而立,无人喧哗,眼神里满是敬畏。山雨面向雪山诸神的方向,身姿挺拔如崖边青松,红发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清冷,声音低沉而澄澈,穿过微凉的晨风,落在每一个族人耳中:
“红花护佑,河谷长存,日月为证,初心不负。今日以柏枝为香,清泉为礼,祈神明庇佑部落,风调雨顺,牛羊茁壮,无灾无难,族人安康。”
念罢祈词,他以法杖蘸取圣泉水,朝着东方、桑炉、大地各挥洒三次,是为洒净,洗去世间浊气,让袅袅桑烟直抵天界,通达神明。
青烟越升越高,混着酥油与青稞的淡香,在晨风中飘向远方的藏红花海。族人们依次上前,双手捧着青稞粉,恭敬地撒入桑炉,口中低声默念祈福的话语,神情虔诚而笃定。整个广场唯有风声、桑枝燃烧的轻响,与细碎的念诵声,庄重得不容丝毫惊扰。
山雨立在桑炉旁,垂眸看着族人祈福,身姿始终端正,目光平静无波。他自七岁承袭祭司之位,这般仪式,已重复十年,日日如此,从无懈怠。他是族人眼中离神最近的人,是神明的信徒,是部落的守护者,此生无喜无悲,无欲无求,身心皆归于神明,再无其他。
直到一道不合时宜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溜到广场边缘,打破了这份肃穆。
十二岁的少年,身上还穿着昨日山雨让人给他换上的干净布衣,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蹲在广场角落的石墩后,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立在桑炉前的山雨。
他不懂什么神明,也不懂什么祭祀,只觉得这个整日对着青烟、说着听不懂话语的少年祭司,活得实在无趣。
趁着众人低头祈福,少年蹑手蹑脚地绕到桑炉侧面,伸手就想去碰炉边的柏枝,刚碰到指尖,就被一道清冷的目光锁住。
山雨不知何时转头看他,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斥责,却又碍于仪式在身,无法出声呵斥。那眼神分明在说:退回去,不可胡闹。
溪云却半点不怕,吐掉嘴里的狗尾草,冲着他眨了眨眼,非但没退,反而指了指他赤着的脚,又指了指冰冷的石板,撇了撇嘴,一脸不赞同。
待最后一位族人祈福完毕,山雨走上前,用法杖蘸取桑炉中的香灰,轻轻点在每一位族人的额头,留下一道浅淡的灰痕,这是神明的赐福,是护佑一生的印记。整个过程,他动作轻柔,神情庄重,无半分怠慢。
待所有族人散去,广场上只剩袅袅桑烟,与满地残留的清香。山雨这才转身,赤足走回神庙,步入正殿,跪在神像前的青石上,准备开始每日诵经礼神的功课。
他刚屈膝跪下,膝盖便触到青石刺骨的凉意,常年跪拜,膝盖早已积了淡淡的青痕,钝痛隐隐传来。他刚要挺直脊背,就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将一件带着少年体温的粗布外袍,飞快地垫在了他的膝盖下。